他本以为昨夜的争执已到尽头,可此刻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廊外鸟鸣都悄然匿迹。
“你说,她是你的妻子?”赵平安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做你赵子龙的妻子?”
赵子龙一怔,随即冷笑:“父亲这话何意?婚书是您亲自定下的,三书六礼是您一手操办的,迎亲那日,是您亲手将她送入我房中。如今倒来问我她愿不愿意?”
“那是为了赵诸葛两家结盟。”赵平安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以为这门婚事因情而起?子龙,你太天真了。我们赵家需要诸葛家的谋略,诸葛家需要我赵家的兵权。你与她自幼相识,性情相投,不过是顺水推舟的理由罢了。”
“可我待她一心一意!”赵子龙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怒火,“这些年来,我没有纳妾,没有冷落她,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主理,外人议论她出身孤寒,是我挡在她身前!若非真心,我何须如此?”
“真心?”赵平安嗤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锐利,“你所谓的真心,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占有。你以为给她地位、给她尊重,就是爱?可你有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她在夜里惊醒时,你是否曾陪她说话?她病中咳血那几日,你人在何处?边关军报一到,你就披甲出征,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子龙呼吸一滞,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雪夜——他策马奔赴前线,身后传来侍女急呼:“少夫人吐血了!”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那时他想的是:她有大夫,有仆从,而边关十万将士等他调度。
“我……我是为国效力。”他喃喃道,声音却已发虚。
“为国?”赵平安步步逼近,“那你可曾为家?为她?”他猛地抽出腰间长鞭,凌空一甩——“啪”地炸响,惊起檐下栖鸟纷飞。
赵子龙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知不知道,她第一次来赵府,跪在祠堂外整整一夜,求我放你去北境救援被困百姓,而我不同意。是她以命相谏,说‘若子龙不去,我愿代其赴死’。可你呢?你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你还记得她生辰是哪一日吗?记得她最爱的花是什么?记得她最怕的是雷雨之夜?”
赵子龙嘴唇微颤,脑海一片空白。他竟……答不上来。
“你只知道她是诸葛家的女儿,是我给你挑的贤内助,是你风光大婚时的红衣新娘。”赵平安声音沉如铁,“可你从未真正看见她这个人。”
“我不是……我不是看不见!”赵子龙猛然抬头,眼眶泛红,“我是……我是怕动了真心,会让她成为我的软肋!战场无情,若我因牵挂她而分心,若她因我而遭人挟制……我宁可让她恨我冷淡,也不愿她涉险!”
“所以你就用疏离当保护?”赵平安冷笑,“你以为她是纸鸢,非得你放手才飞得远?她是活生生的人!需要温度,需要回应,需要一个丈夫的怀抱,而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牌坊!”
话音未落,赵平安猛然挥鞭!
“啪——!”
鞭梢如黑蛇破空,狠狠抽在赵子龙背上。
劲风撕裂衣袍,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渗出。
赵子龙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但他咬牙撑住,挺直脊背,没有倒下。
“你说你爱她?”赵平安再次扬鞭,声音颤抖,“那就让我看看,这份爱,能不能扛得住十鞭!”
第二鞭落下,血珠飞溅。
赵子龙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第三鞭、第四鞭……每一击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怒与痛惜。
赵平安打得不只是逆子,更是那个被礼教束缚、被权谋裹挟、被误解一生的婚姻。
第五鞭时,赵子龙终于单膝触地,手撑地面,指节发白。
“父亲……”他喘息着,“若您觉得我错……我认罚……但请您告诉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值得您如此……为她不平?”
赵平安停住,喘息粗重,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他看着儿子血染白衣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终于开始疼痛的男人。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你娶她?”赵平安声音沙哑,“因为当年她说——‘若子龙不愿,我宁死不入赵门’。是她主动求的这门亲事。你以为你是她的依靠,可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护着你。”
赵子龙浑身一震,抬头望向父亲,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求的?”
赵平安没有再答,只是将鞭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寿宴那日……”他缓缓道,目光深远,“你若还想知道更多,就撑着这身伤,亲自去听吧。”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残破的衣袂,血滴落在青砖上,绽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赵子龙跪在血泊之中,背脊如断弓,却缓缓挺起。
而他,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