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所后院的梧桐树抽出了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叶子簌簌响,像谁在耳边轻语。王建国提着药箱从外面回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些草屑,那是刚去给坡底张奶奶看完腿疾蹭上的。他推开病房门时,正看见田晓娥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怔。
这是她醒来的第三天。
那天退婚书签下后,她眼角滚下的那滴泪,像颗石子投进王建国心里。他守在床边熬了半宿,天快亮时,终于看到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哭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醒了?”王建国把药箱放在桌上,声音放得轻,“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田晓娥没应声,眼珠慢悠悠地转了转,落在他身上。他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胳膊上还有道没愈合的划痕——那是上次救她时被酸枣棵子划的。她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停,又移开了,重新望向天花板。
王建国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这三天来,她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不哭不闹,喂水便喝,喂饭便吃,只是不肯说话,也不肯与人对视。赵桂枝每天来送饭,坐在床边哭一阵,说一阵,她也只是听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该换药了。”王建国拿出消毒水和纱布,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可能有点疼,忍一忍。”
他解开田晓娥腿上的固定绷带,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夹板。伤口周围的红肿消了些,但青紫的瘀痕还在,像幅糟糕的水墨画。他倒了些消毒水在棉花上,刚要往伤口上敷,手腕突然被轻轻抓住了。
是田晓娥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掌心冰凉,还带着点颤抖。
王建国愣了愣,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依旧没看他,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轻点儿。”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王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放缓了动作,声音也更柔了:“嗯,我轻点。”
他小心翼翼地用棉花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田晓娥的手慢慢松开了,搭在被子上,指节微微蜷着。王建国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换完药,王建国收拾着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底下摸出本书,递到田晓娥面前:“这个,你看看?”
是本破旧的《林海雪原》,封皮都掉了一半,还是他卫校毕业时同学送的。他记得上次给她换药时,看到她枕头底下压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便猜她是爱看书的。
田晓娥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顿了顿。封面上“林海雪原”四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接,又忍住了。
“没事,你先看着解闷。”王建国把书放在她手边,“我上学时最爱看这个,里面的杨子荣可厉害了。”
田晓娥没说话,只是眼珠又转了转,这次,停在了那本书上。
王建国笑了笑,没再打扰她,拿着药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刚走到走廊,就看到赵桂枝提着个布兜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王医生,娥儿……她咋样了?”赵桂枝的声音带着怯意,这几天她总觉得亏欠闺女,说话都没了底气。
“能说话了。”王建国说,“刚给她换了药,你进去看看吧,别跟她说太多,让她歇歇。”
赵桂枝连连点头,推门进了病房。王建国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院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活着的生灵。他想起田晓娥刚才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带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这姑娘心里的冰,好像开始化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每天都抽时间去看田晓娥。有时给她换药,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给她讲村里的事。讲东头二柱子家的猪下了崽,讲西头刘大爷的咳嗽见好了,讲坡底的麦子快抽穗了。
田晓娥依旧很少说话,但会认真听着。有时王建国讲到好笑的地方,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快得像错觉;有时讲到谁家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她会轻轻蹙起眉头。
王建国把那本《林海雪原》留在了她床头。第二天去看时,发现书被翻开了几页,书页上还放着根用线缠着的细木棍,当成书签夹在里面。他心里一阵欢喜,又从家里翻出几本旧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都送给了她。
田晓娥接过书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王建国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这天下午,王建国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收拾医疗所,忽然听到病房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赶紧跑过去,推开门,看见田晓娥正挣扎着从床上往下挪,腿还没完全好利索,站不稳,刚要摔倒,被他一把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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