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伏天一日热过一日,日头悬在山尖,白亮亮晒着满山远志。坡上药材地里的杂草疯长,缠得药苗透不过气。小莲天不亮就挎着竹筐下地,指尖整日泡在黄土里,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后脊被太阳晒出一道黑白分明的印子。
自那日大强匆匆回城,窑洞院里再没半点活气。大强走得干脆,手机十打九不通,偶尔接通,听见那边喧闹的酒肆人声,不等小莲多说两句,便急匆匆挂断。偏房里还留着他回来时换下的衬衫,领口沾着陌生的香水气息,小莲叠了又叠,终究没舍得丢,压在木柜最底层,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心病。
公婆整日闷闷不乐。婆婆腰腿疼加重,常常坐在梨树下抹眼泪;公公每日扛锄头下地,抽旱烟的频次越来越多,烟锅磕在石头上,一下下重得吓人。老两口不敢多提大强,生怕戳中儿媳的伤心事,可院子里安安静静,不用说话,人人心里都透亮。
小莲依旧日日操持家务。清晨烧火做饭,伺候公婆喝汤药;白日泡在药材地拔草,晌午就蹲在田埂啃一块干馍;傍晚回来喂鸡鸭、打扫窑洞,夜深了坐在油灯下分拣晒干的远志。旁人看着她照常劳作,神色平静,只有夜里躺在土炕上,她才敢悄悄落泪,枕巾夜夜湿一大片。
她心里还攥着最后一点念想,总觉得口袋里的首饰、旁人的闲话,只是一场误会。大强是苦出身,当年两人互相拉扯着过日子,寒冬共盖一床薄被,春日一同开荒种药,那些患难里的情分,怎么说断就能断?她一遍遍替大强找说辞:城里做生意应酬多,那些零碎物件不过是客人落下的,照片上的姑娘只是店里员工,是村里人见识浅,专爱捕风捉影嚼舌根。
可村里的闲话,早已像山间野草,悄无声息铺满整条黄土路。
平安村本就不大,家家户户沾亲带故,一点风吹草动,半日就能传遍全村。逢五逢十尉村赶集,是村里人互通消息的去处,进城务工、送货、跑买卖的乡人聚在集市路边,抽烟闲谈,城里的新鲜事、糟心事,一字一句顺着风飘回村里。
这日恰逢尉村大集,家里腌菜吃完了,婆婆腿脚不便,叮嘱小莲去镇上买点咸菜、酱醋,顺带扯块薄布,做两件夏天穿的短褂。
天刚透亮,小莲揣着零碎零钱,拎着粗布袋子,顺着黄土路往集市走。沿路遇见村里几个妇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一路走一路低声唠嗑,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小莲耳朵里。
“还记得平安村的大强不?早年穷得叮当响,跟媳妇小莲守几亩薄地,如今城里开大酒店,阔气得很。”
“阔是阔了,良心也没了。我男人上周进城拉药材,路过他酒店,亲眼看见大强天天陪着个年轻姑娘,穿得光鲜亮丽,两人同进同出,吃饭逛街一刻不分开。”
“可怜小莲,在家伺候公婆、下地种药,一年四季没一日清闲,男人在外头风流快活,早把乡下媳妇抛到脑后咯。”
“听说那城里姑娘已经常住酒店后院,大强的衣食住行全是那姑娘陪着,平日里连家里电话都懒得接,分明是嫌弃小莲土气,配不上如今做老板的自己。”
几句话像烧红的炭块,狠狠烫在小莲心上。她脚下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攥紧布袋子,指节捏得发白。原先她总自欺欺人,认定旁人夸大其词,可如今接二连三有进城的老乡亲眼撞见,由不得她再骗自己。
妇人聊得投入,没留意身后的小莲,还在继续闲谈。
“前些天有人看见大强带着那姑娘买首饰,金镯子银簪子,出手大方得很,当初他跟小莲成亲,连一副银耳环都买不起。”
“患难夫妻终究抵不过城里新鲜人,等哪天大强回来提离婚,小莲可怎么活?老两口身子又不好,地里活全靠她一人撑着。”
小莲再也听不下去,心口堵得喘不上气,鼻尖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她不敢停下脚步,怕旁人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只能加快步子,快步越过闲聊的妇人,低着头往集市深处走。
集市人声鼎沸,卖瓜果、杂粮、草药、布料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商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乱糟糟响成一片。可小莲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喧嚣都变得模糊,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妇人的闲话,还有那日大强衣兜里翻出来的发簪、香水、合照。
她麻木地走到酱菜摊,随便称了一罐咸菜,又去布摊扯了一块浅蓝棉布,全程一言不发。摆摊的大娘瞧她脸色惨白,双眼泛红,好心问她是不是中暑难受,小莲只勉强摇了摇头,付完钱,拎着布袋子匆匆离开集市,半点闲逛的心思都没了。
回去的黄土路格外漫长,日头越升越高,热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又干又烫。路边洋槐树叶蔫巴巴垂着,蝉在树上聒噪鸣叫,声声都像是在戳她的心。
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远志地,小莲实在撑不住,蹲在田埂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泄出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裂的黄土上,转瞬就被烈日烤干,不留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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