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伤亡惨重,未能全歼来敌,终究是下官无能。”
孙传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被坚毅取代。他轻轻摇头:“乱世之中,能保一方百姓,能歼一股贼寇,已是不易。张大人不必自责。”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我听闻大人在辽东,曾以数千之众,连败数股鞑虏,可有此事?”张好古点头:“确有其事。只是那些流寇,多是乌合之众,不比今日来犯的建虏精锐。”
“哦?”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致远以为,今日这沙岭子之战,与辽东之战,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张好古略一沉吟,沉声道:“建虏之患,祸在边墙,他们弓马娴熟,军纪严明,所图者,乃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相对来说,建虏之祸,烈,险。护国军险胜皆是鞑掳过之傲娇,更是突袭,且都是打中其七寸。”
一番话毕,帐前一时寂静。
孙传庭看着张好古,眼中的欣赏更甚。这年轻人,不仅有勇,更有谋,对时局的判断,竟如此精准。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致远所言极是。如今国祚飘摇,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虏窥伺,正是我大明危难之际。朝廷虽有百万大军,却多是疲敝之师。致远能练出如此精锐,实乃国之幸事。”
张好古心中一热,只觉得一股豪气自胸中涌起。他躬身道:“督师放心,只要下官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建虏踏过这沙岭子一步,绝不会让大明的百姓,再遭兵燹之苦!”
孙传庭看着他坚毅的神情,缓缓颔首。朔风依旧在吹,却仿佛吹不散这帐前的一股浩然正气。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是久历沙场的督师,一个是初露锋芒的后起之秀,在这残阳如血的沙场上,因着同一份家国情怀,同一份守土之责,悄然间,已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接下来,张好古把沙岭子阻击战,详细和孙传庭一一道来。
残阳如血,泼洒在青山关的断壁残垣上。
张好古负手立在山巅的了望哨里,玄色的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下摆处绣着的“护国”二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身前的青石上,摊着一张磨得边角发白的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的沙岭子、两侧的密林沟壑、以及清军必经的那条羊肠小道,都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亲卫统领抱着一摞账簿躬身进来。“大人,松江运来的最后一批火油,已尽数埋入两侧山壁的暗槽中。地雷三百枚,分作三层布设,火炮百门,隐于密林深处的炮位,每一门都试过了准星。三千护国军将士,三日的干粮与饮水已分发到位,人吃马嚼,连同火炮的铅弹、开花弹,火铳的火药,火油等,总计耗费白银三十七万两。”
三十七万两。
张好古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的“青山关”三个字上。那是松江府倾尽全力筹措的家底,是无数百姓勒紧裤腰带省下的口粮,是匠人们熬红了眼锻造出的利器。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得像是山风掠过岩石:“知道了。让各营统领再去查一遍,火油的引信要防潮,地雷的引线要藏好,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亲卫领命退下,山巅复归寂静。
张好古缓缓直起身,望向关外的方向。那里,尚可喜的数万清军还在与太平寨的明军拉锯。这三个月来,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让护国军扮作散兵,一次次袭扰清军的粮道,却始终留着一线生机,从不全歼。他让斥候故意泄露护国军兵力不足三千的消息,让尚可喜以为他张好古不过是个守着一隅之地、不敢打硬仗的书生将军。他甚至在太平寨明军数次陷入危机时,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严令护国军按兵不动——那些袍泽的呐喊声,那些刀兵相接的铿锵声,如同针一般扎在他的心上,可他不能动。
一动,便是满盘皆输。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的灵牌,这灵牌,是他父母的灵位。年前,清军入关,他的家乡被屠戮殆尽,父母为了不坠他名声,双双倒在清军的屠戮下。
那一天,漫天的火光中,母亲的呼喊与父亲的怒吼,成了他此生最痛的梦魇。他在这青山关准备着,听到到的是被掳掠的百姓、被焚毁的村落、被践踏的大明疆土。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哭泣的人,那些在清军铁蹄下苟延残喘的人,都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他要的不是小胜,不是击溃,而是打疼,打残,打垮这股强盗!
十万人马,加上掳掠的百姓与财物,清军别无选择,只能走青山关。这是出关最便捷的通道,也是他张好古为清军量身定做的坟墓。
他太清楚清军的骄横了,他们以为护国军不过数千人,绝不敢挡他们十万大军的去路。他们以为青山关的明军不堪一击,他们以为,这天下,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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