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吾布下这盘棋。从千年前封印它的那一刻起,棋局便已开始。吾将斩念刃拆成九块碎片散落神狱各处,将自身小世界化作荒芜之境,将最后一缕真灵留在玉简中——只为等一个后人走到这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你要做的,不是毁灭天道恶念。是以自身混沌世界为炉,以完整斩念刃为钥,以众生信念为火,将被它污染的神界本源尽数炼化。混沌包容万物——你的混沌世界可以承载那些被污染的本源而不被侵蚀。这是吾选择混沌体的原因,也是千年来姜家血脉代代相传的使命。”
“然后——”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在千年前封存这段话时,就已知道这句话落在后人耳中会有多重。“你要以自己的存在,替代那些被炼化的部分,成为新的天道之心,维持神界的运转。”
蒲团前,姜帅跪着的背影微微一僵。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从武元手中接过太公玉简时就已知道。
但从太公本人口中亲耳听到这句话,那种沉重仍然让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分。铜香炉中的冷灰微微跳动了一下。
太公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一个走过千年的老人回首往事时的憾恨,以及看到后人终于走到这里时的不忍。
“这条路,吾走过。但吾失败了。”
他沉默了几息。蒲团前那盏冷灰千年的铜香炉中,千年未曾亮起的炉膛忽然闪过一粒极细极微的火星,旋即熄灭,如同太公记忆中某个同样熄灭过的瞬间。
“失败的原因,不是力量不够。是吾没有情。吾年轻时以无情为道,斩因果,断执念,求绝对的公正与纯粹。天道亦无情——法则运转不分亲疏,不分善恶,只循规律。以无情之心承载无情天道,本应是最完美的契合。但当吾在炼化天道恶念的最后一步,将自己的意志与天道法则融合时,才发现在天道的最深处,在那些法则丝线的根源所在,沉睡着一种吾从未触及过的力量。”
“那是众生之念。万物有灵,众生有情。那些被天道无情法则强行抹除的七情六欲并没有消失——它们沉淀在天道的根源深处,构成了天道运转最隐秘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天道无情,但众生有情。以无情之心承载有众生之情的天道,如同以冰承载火,固然坚不可摧,却永远无法真正相融。吾困在无情之道的桎梏中太久,发现时为时已晚。天道将吾的意志排斥在外的那一刻,炼化便失败了。”
他抬起那只枯瘦却依旧稳如磐石的手,虚影的指尖轻轻指向姜帅的心口。
“但你不同。从九州到神界,从神狱到暗面,从东方世家到星算阁,你一路走来,始终没有丢弃情。不是因为你比吾强大——是因为你比吾更完整。你有在乎的人,也有在乎你的人。那些羁绊是你力量的本源,是你不同于吾的地方,也是你唯一能走通吾未能走通那条路的原因。”
“有情之天,方为真正的天道。天道无情,但人有情。以有情之心,承无情之道——这是吾用千年时间换来的唯一一条真谛。现在,吾将它交给你。”
他的虚影开始从边缘缓缓消散,化作无数极细极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飘向竹简,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般飘向姜帅,融入他眉心的混沌印记中。
“最后一步该如何走,吾不会再替你决定。每个混沌体的道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吾走不通的路,不代表你走不通。你需要的不是吾的指引,是相信你自己。好孩子。千年的棋局,吾在这里落下最后一子。这一子,是你。”
虚影彻底化作光点,融入姜帅眉心混沌印记中。
石像空洞的眼窝在这一刻仿佛也暗淡了一分,如同完成了最后的注视。
蒲团上方的第八块斩念刃碎片在虚影消散的瞬间主动飞入姜帅掌心,入手温润,与太公方才轻点心口时那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姜帅双手捧着那卷已失去光芒的竹简,在蒲团上跪了很久,很久。
他放不下。
放不下柳雨薇——那个在血肉沼泽边缘替他承受致命侵蚀,在石化前最后的目光越过自己正在石化的肩膀落在他身上,没有恐惧,只有不舍的冰凰传人。
放不下顾映雪——那个在暗面罪渊中为他燃烧道体,在消散前微笑着说“下辈子,我先遇到他”的神罚道体。
放不下阿姐——那个在天涧边缘被空间裂缝撕碎残魂,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将最后一缕残魂推向他所在方向的银发少女。
放不下母亲——那个在寒寂深渊的冰棺里抓出十道指痕,每一道都是他刚出生时的乳名,被困千年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就是“无为会来救我,帅儿还活着”。
放不下父亲——那个在第七层星空中以枯瘦得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他眉心,说“为父会在你心中,看着你走完这条路”的老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