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九层与第十层之间那道被撕裂的壁障时，走在最后的媚姬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第九层的黑暗正在缓缓合拢，如同一张无声闭合的嘴。
七情水晶在她指尖剧烈震颤，反馈回来的不是情绪，是一种比情绪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不是一个人的饥饿，不是一头野兽的饥饿，是亿万年未曾被满足的、足以吞下整片天地的饥饿。
“姐姐我进过的险地不算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黑暗中某个正在沉睡的东西，“但这种让人连恐惧都不敢有的地方，还是第一次。”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的感知都在踏入第十层的瞬间被剥夺了大半。
不是黑暗法则的压制，不是恶念污染的侵蚀，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这片虚空本身就在排斥一切不属于它的存在。
神识探出不到三丈便被无形的力量碾碎，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慢了至少三成，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别人的噩梦一起吸进肺里。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虚空。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一切法则在这里都被简化到了最原始的形态——黑暗，与恶意。
而这片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蠕动的巨大黑色肉球。
那就是天道恶念的本体。
有多大？没有参照物可以衡量。但它悬浮在那里，七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漂浮在无尽深海中的一粒尘埃。
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一张叠着一张，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地堆积在肉球的表皮上，如同一座由痛苦砌成的山。
被吞噬的修士、堕落的强者、无辜的生灵——亿万年来神界所有被天道恶念吞噬的存在，他们的残魂都被嵌入这具躯体。
每一张脸都保持着被吞噬时的最后表情：有人在举手遮挡什么，有人在转身想要逃跑，有人保持着回头拉同伴一把的姿态，有母亲将孩子护在身下，有剑修至死不肯松开手中的断剑。
他们早已死了，但他们的痛苦被永久地封存在这具躯体中，连死亡都无法解脱。
而在每一张脸的嘴角，都挂着一丝极其诡异、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痛苦，不是哀嚎，而是一种与整张脸格格不入的笑意。
那不是他们自己的表情，是天道恶念透过他们的面孔在笑。
它在享受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盛宴，每一道被吞噬的灵魂对它而言不过是漫长饥饿中一口微不足道的点心。
它的气息不是无上境巅峰，不是超越无上境的某个未知层次——是真正的“天道”层次。
虽然是被污染的、堕落的、疯狂的天道，但它本身已是神界天道的一部分。
任何修士在面对它时，都不是在面对一个怪物，而是在面对神界法则本身——那些本该守护众生的法则被扭曲成了吞噬一切的工具。
柳雨薇的往生冰晶在触及这片虚空的边缘时便自行收敛入体，冰火双龙在她丹田中发出极低极轻的哀鸣——冰火之力在这种纯粹的恶意面前被压制到了极限，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顾映雪的神罚金光在瞳孔深处剧烈闪烁——不是战意，是她体内专克邪祟的神罚道体第一次遇到了连审判之力都被反压制的恐怖存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内侧那枚冰凤翎羽，指节泛白。
双忧合体巨兽眉心那枚混沌原色的双生印记剧烈震颤，焚天之翼上的赤金火焰被压制到只在翼尖维持一圈极暗极薄的光晕，如同被黑暗逼到角落的野兽本能地收起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光芒。
少年忧忧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少女忧忧的腾蛇之尾轻轻缠上他的手臂，比在第九层恶魂面前时缠得更紧。
姜萱儿的诛邪符文亮得刺眼，但光晕只能勉强护住她自己，诛邪神体对一切邪祟的克制本能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面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她咬着下唇站到阿弟身后三步的位置，与第七层中父亲看她的最后一眼时同样的距离。
丰度手中命运罗盘的指针疯狂跳动了一阵后骤然停住，直直指向那颗肉球正中，不再摆动，不再偏移，如同被锁死在某个不可更改的命运上。
他将罗盘死死按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卦师面对无法推演的命运时最深的无力。
媚姬的七情水晶只反馈回来一种“情绪”——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饥饿，一个饿了亿万年的怪物终于等到了猎物主动踏入它巢穴时最纯粹的本能。
然后，天道恶念开口了。
不是声音，不是神识传音，而是直接在七人的神魂深处同时响起——如同亿万人的齐声低语，却只有一个冰冷到极点的意志。
那声音穿透了肉身，穿透了识海，穿透了丹田小世界，穿透了所有防御，直直刺入每一个人心神最深处那些被压抑了最久的、最不愿面对的念头。
“蝼蚁……也想弑天？”
姜帅抬起无殇剑，剑锋直指那颗巨大肉球的正中央。
混沌剑意与八块斩念刃碎片的净化之光在剑身上交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光柱，将前方数十丈内的黑暗寸寸撕裂。
“你错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黑暗中如同惊雷炸响，“我不是来弑天的。我是来换天的——用有情之天，换你这被污染了亿万年的无情恶念。”
天道恶念亿万张人脸同时张开黑洞般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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