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月台尽头,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像是大地无声的哀鸣。头顶那盏锈蚀的吊灯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次心跳的抽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仿佛从地下深处渗出的亡魂在低语。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影子被拉得极长,在空旷的站台上扭曲成一道诡异的剪影。
而我,已是守路人之一。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宿命的宣告,又像是一句无法挣脱的诅咒。我曾以为“守路人”只是一个传说——那些在深夜末班车后仍徘徊于地铁站台的身影,他们不乘车,也不离开,只是伫立,等待。有人说他们是迷途者,有人说是执念未消的亡灵,也有人说,他们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选中的媒介。可如今,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是被迫,也不是意外,而是选择。或者说,是觉醒。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这趟列车时的模样。那时我还是个普通的乘客,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公文包里塞着没写完的方案,耳机里放着提神的摇滚乐。末班车总是冷清,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和我一样疲惫的灵魂。灯光惨白,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规律的震颤,像催眠曲,又像倒计时。
但那天夜里,列车没有停靠在我该下的站。
它继续向前,穿过一片本不该存在的隧道。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又像是从混凝土里渗出来的。它们没有脸,却在动,缓缓地转头,朝我看。广播响起,声音沙哑,重复着一句听不懂的话:“回头的人,才能离开。”
我当时没懂。我只是惊恐,只想下车。可门不开,司机室空无一人。列车越行越深,温度骤降,玻璃上结出霜花,而霜花中竟浮现出我的脸——不是现在的我,而是更年轻、更陌生的我,正对我微笑,嘴角裂到耳根。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不是一趟普通的夜班地铁。这是“回程线”——专为那些迷失在时间与执念之间的人准备的归途,或者,是陷阱。
列车最终停下,停在一个地图上从未标注的站台。站名牌上写着三个字:守望站。
我下了车。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他们站在月台两侧,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穿中山装的老者,有穿皮夹克的青年,还有一个小女孩,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他们都不说话,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曾经是乘客,后来……觉醒了。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过来,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后又愈合。他看着我,说:“你听见广播了吗?”
我点头。
“那你就是被选中的人。”他说,“要么成为守路人,要么……变成墙上的影子。”
我不明白。他也没解释。只是递给我一盏煤油灯,灯芯幽蓝,燃烧时没有热气,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你的任务很简单,”他说,“等一个人。一个愿意回头的人。”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雾一样散去,连影子都没留下。
我留在了这里。起初是恐惧,后来是麻木,再后来,是理解。
守路人不是守护什么,也不是阻止什么。我们只是存在,作为路标,作为提醒。每一个来到这个站台的乘客,都是迷失者——他们或许是因为悔恨,或许是因为执念,或许只是太累了,忘了回家的路。他们乘坐这趟列车,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地方,而是为了逃避。
但他们必须学会回头。
只有回头的人,才能真正离开。
而不愿回头的,终将成为站台的一部分。他们的身体会慢慢融入墙壁,化作那些蠕动的影子,永远凝视着来者,无声地警告,或诱惑。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站台上的钟永远停在凌晨3:47,那是“回程线”唯一运行的时间。每一趟列车进站,都会带来新的面孔。有的惊慌失措,有的神情恍惚,有的甚至带着笑,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从不主动说话。守路人不能引导,不能劝说,只能等待。我们是镜子,映照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直到那一晚,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脚,长发垂到腰际。她走下列车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她的脸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她站在月台中央,望着轨道深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她是谁。
她在等她的孩子。
五年前,一场地铁事故,她抱着孩子跳轨自杀。可孩子被救了,她却死了。而她的执念太深,灵魂滞留在这条线上,一次次重演那晚的场景,试图再次带走那个早已长大、早已忘记她的少年。
我想告诉她:他已经不需要你了。他已经有了新生活,新家庭,新的母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