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左手。
不是抬手,是“举”——像举一柄未出鞘的刀,腕骨绷紧,指节泛白,掌心朝天,仿佛要承接某种不可见的坠落。就在这一瞬,悬于虚空的小印骤然亮起,幽青如冷火,纹路翻涌,竟与头顶光幕中浮沉的七只手掌严丝合缝地明灭同步:光起,印亮;光暗,印熄;光颤,印跳。那光并非来自灯盏,亦非烛火,而是自天花板垂落的、无源无根的惨白微芒,如凝固的乳霜,又似溃烂的月华,无声漫溢,却压得人耳膜嗡鸣。
光渐柔。不是变暖,而是“沉”——像浓稠的汞液缓缓倾泻,一寸寸洇开黑暗的边界。素白墙壁显形了。不是粉刷的白,是尸皮剥净后露出的骨色白,泛着陈年石灰混着干涸血渍的哑光。四壁无窗,亦无门,唯余穹顶一道裂隙,细如刀痕,渗着极淡的锈红雾气,仿佛整间屋子是从某具巨尸颅腔里凿出来的密室。
中央一张木桌。
不是案,不是几,是“桌”——粗粝、低矮、无漆无饰,仅以三根扭曲槐木为腿,桌面却异常平整,似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刮削过,泛着青灰死皮般的光泽。桌上,七枚铜铃静置。
它们大小不一,却皆呈古拙的覆钵状,铃身布满细密龟裂,裂纹深处嵌着暗褐结晶,近看才辨出是干涸千年的血垢。最诡谲的是铃舌——非金非玉,竟是七只微缩人手!拇指蜷曲,食指微翘,中指直挺如针,无名指与小指交叠如祷,掌心朝上,指尖朝外,每只手的指甲都雕得尖利如钩,泛着幽蓝寒光。七只手,七种姿态,七种未尽之愿,七种未偿之债。
我走近。
靴底碾过地面,却未闻尘响,只觉脚下石板微微发烫,似有活物在砖缝下搏动。越近,铃身刻字越清晰:“偿印铃”。三字非铸非刻,乃以极细阴线蚀入铜胎,笔画边缘泛着毛刺状的暗绿锈斑,仿佛字是活物,正从铜里慢慢长出来。
最前一枚铃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黄裱纸,边缘焦黑卷曲,似被冥火燎过。墨迹却是新写的,乌黑浓稠,尚未干透,墨珠在纸面微微凸起,像凝固的泪滴。字是楷书,筋骨嶙峋,力透纸背:“摇一次,消一印;摇七次,归原身。”
我伸手。
不是去拿,是去触——指尖悬停于铃舌人手上方半寸。空气骤然凝滞。耳畔所有杂音抽离,连自己心跳都沉入深渊。就在此刻——
叮……
第一声。
不是清越,是“错”。
像两截断骨被强行拗合时发出的闷响,带着韧带撕裂的湿滑感。
叮、叮、叮、叮、叮、叮……
六声续至,节奏紊乱,快慢无序,却奇异地叠成一股令人牙酸的共振。七铃齐鸣,却无一声是“响”,全是“错”——骨错、筋错、髓错、魂错。我左臂皮肤瞬间炸起栗粒,汗毛倒竖,喉头泛起铁锈腥甜。
桌面开始渗血。
不是流淌,是“渗”——先是一点猩红,在槐木纹理最深的凹槽里悄然浮出,如瞳孔初睁。继而第二点、第三点……七点血珠同时浮现,位置正对七枚铜铃下方,彼此呼应,如北斗七星坠入凡尘。血珠迅速膨大、拉长、变形,竟在木纹沟壑间缓缓聚拢、延展、塑形——一只完整的手印!五指舒张,掌纹清晰,指尖微翘,掌心朝上,赫然与铃舌上那只人手同出一辙!
它动了。
不是滑,不是爬,是“推”——以整张桌面为基座,以七点血珠为支点,那只血手印竟如活物般缓缓向前平移,掌心始终朝我,五指微微翕张,似在呼吸,似在招引。
我后退。
左脚刚离地,血印骤然加速!
它脱离桌面,凌空跃起,带起一串细碎血珠,如断线红珠迸射。我旋身欲避,小腿却已撞上那团灼热——啪!
一声脆响,如熟透浆果爆裂。
新印灼热成型。
不是烙在皮上,是“钻”进肉里!滚烫的痛感直刺骨髓,左小腿内侧皮肤瞬间凹陷、塌陷,浮现出一枚清晰掌印:五指纤长,掌心纹路如蛛网密布,边缘泛着熔金般的赤红光晕。印成刹那,皮下血管疯狂搏动,仿佛有只小兽在皮囊下啃噬我的筋络。
我抬腿猛踢!
靴跟狠狠砸向地面,震得整间屋子簌簌落灰。那枚新印竟应声脱落——不是撕下,是“蜕”!整块皮肤连同皮下薄薄一层血肉,如蝉蜕般完整剥离,轻飘飘坠地。
落地即化蝶。
一只巴掌大的赤蝶,双翼薄如血膜,翅脉竟是由无数细小掌纹交织而成。它振翅,无声无息,却掀起一股腥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灰烬与血珠。蝶影直冲天花板,速度越来越快,双翼在惨白光线下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散作飞灰……
砰!
它撞上了!
不是撞击,是“爆”——蝶身炸开,不是碎屑,是浓稠血雾!雾气翻涌,如活物般急速旋转、收缩、凝练,竟在眨眼之间,于整面西墙之上,重新拓印出一枚巨大掌印!
比之前所有印都大——足有丈许,五指撑开,覆盖整堵墙壁。掌心纹路清晰可辨,每一道褶皱里都渗出细密血珠,沿着墙面缓缓下滑,汇成七道蜿蜒血溪,最终在墙根聚成一洼暗红血泊。血泊表面,七枚铜铃的倒影正微微晃动,铃舌人手,齐齐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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