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浓雾,像两柄钝刀割着湿漉漉的夜。柏油路在光束里泛着青黑油光,仿佛刚被谁用冷猪油反复涂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咕噜”声,不是滚动,倒像拖拽——拖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脊背微驼,左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方向,右手闲闲垂在膝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褐色泥垢。他没系安全带,也没看后视镜。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瞳孔却空得发亮,像两粒蒙了薄霜的玻璃珠,映不出路、树、灯,只映出自己眼白上几缕蛛网状的血丝。
他忽然哼起歌来。
调子是旧时码头小调《糖渍骨》,但被他唱得歪斜破碎,音准像断了筋的风筝,在风里乱撞。喉结上下滚动,声带震颤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肺腑深处一寸寸刮出来:“……印在皮下养三年,三年不洗它自甜……”
尾音拖得极长,“甜”字出口时,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弹——“tian”,不是清亮的“甜”,而是带着黏液滑落的“忝”,像蛇信子卷住一枚腐果。
你坐在后排右侧,后颈汗毛骤然倒竖。不是因为冷——空调明明开着暖风,出风口还呼呼吐着温热气流;也不是因为怕——你向来不信邪,背包里还揣着半包没抽完的中南海,烟盒边角已被拇指磨得发毛。可就在那“甜”字落定的刹那,一股铁锈味毫无征兆地涌上舌根,浓烈、温热、带着微微的腥气,像有人把刚割下的兔颈直接凑到你嘴边。
你下意识抿唇,喉结一动,想咽下去。可那味道非但未淡,反而在口腔里层层绽开:先是咸,继而微酸,最后竟真浮起一丝诡异的回甘——甜得发腻,甜得发齁,甜得让人牙根发软,耳道嗡鸣。
你猛地偏头,“呸!”一声啐出。
唾沫离口瞬间,竟未散作星点,而是凝成一团浑圆、饱满、近乎半透明的暗红球体,悬停于半尺空中,微微颤动,如一颗尚在搏动的微型心脏。
它坠地。
“嗒。”
轻得像熟透的柿子坠入淤泥。
落地即定形——一枚完整血指印。
指甲盖大小,边缘清晰得令人心悸,纹路纤毫毕现:三条主嵴线自指尖螺旋延展,两侧细密副嵴如藤蔓缠绕,指腹中央三枚斗型纹,中心一点凸起,宛如瞳仁。更骇人的是它的“活态”:印痕微微蜷曲,指节处略显弧度,仿佛这截手指刚从血肉中剥离,尚未僵冷,仍保有最后一丝屈伸的余温与弹性。你甚至能辨出食指外侧一道浅浅旧疤——月牙形,约莫两毫米长,边缘泛着陈年愈合的淡粉。
你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这不是幻觉。你清楚记得自己今早洗手时,食指外侧确有一道新划的细痕,是刮胡刀片不小心蹭的,当时渗了点血,你随手按在浴室瓷砖上,留下一个模糊红点,三分钟前才用湿毛巾擦掉。可眼前这枚血指印上的疤,位置、弧度、长度,分毫不差。
它不是你的指印。
它是你“未来”的指印——被提前拓下,提前凝固,提前钉在这片污浊水泥地上。
你喉头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塞进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你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摊开,掌心汗津津,食指外侧那道新痕犹在,鲜红微肿。你慢慢攥拳,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得尖锐。可地上那枚血指印,正随着你攥拳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同步地……微微收拢。
仿佛它才是本体,你是倒影。
司机依旧哼着,调子愈发悠长,像在哄睡一个不肯闭眼的婴孩。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抹了把鼻梁,动作随意,却在抬臂刹那,袖口滑落半寸——你瞥见他左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枚血指印。大小、纹路、蜷曲弧度,与地上那一枚,严丝合缝。
只是他的,颜色更深,近乎紫褐,边缘已微微皲裂,像干涸三年的河床。
你胃里一阵翻滚。
就在此时,车窗外掠过一盏路灯。昏黄光晕扫过地面,那枚血指印倏然吸光,整片区域暗了一瞬。再亮起时,印痕表面竟浮起一层极薄、极润的蜜色光泽,仿佛真被糖浆细细浇过、封存、窖藏。你甚至看见几粒细小气泡,在那层蜜膜下缓缓升腾、破裂,漾开一圈圈涟漪。
甜腥味更浓了。
不是来自口中,而是从指印里渗出来的。
它开始“呼吸”。
极其轻微的起伏——每一次微缩,都像在吮吸地面潮气;每一次微胀,都似在吞咽车内稀薄空气。你盯着它,数到第七次起伏时,指印指尖处,悄然渗出一滴新血。不大,比芝麻略小,却饱满欲坠,悬而不落,在蜜膜包裹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司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别盯它太久。”
你猛地抬头。
后视镜里,他正望着你。
可那不是“看”。那是“确认”。确认你已看见,确认你已尝到,确认你已……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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