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它的。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曲,像被无数个潮湿的梅雨季反复舔舐过。相纸背面,一行铅笔字斜斜爬着,墨色早已洇开,仿佛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纸纤维深处渗出来的——灰蓝、微褐、带着水痕的晕染,像干涸的泪,又像未愈合的旧伤口。我指尖刚触到那行字,指腹便莫名一凉,不是空调冷气,不是窗缝漏风,是那种从骨节里浮上来的阴寒,顺着指甲盖往里钻,直抵小臂内侧的青筋。我下意识缩手,却见食指指腹沾了一点极淡的灰痕,擦不掉,洗不净,像被那字认准了似的,黏在皮上。
我把它举到灯下细看。
“他们要填满‘空座”。
七个字,笔画瘦硬,力透纸背,可末尾那个“座”字的“广”字头却突然塌陷下去,横折钩拖得极长,弯成一道钝钝的弧,像一张没拉满的弓,又像半截垂死的脊椎。我盯着那道弯,眼珠发酸,忽然觉得它在动——不是幻觉,是纸面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东西正用指甲轻轻顶着相纸背面,一下,又一下,试探着,等待着。
我猛地将照片翻转。
正面是一张集体照:七排木椅,漆色斑驳,椅背刻着模糊的“1993·青梧礼堂”字样。椅子上坐满人,穿蓝布衫、黑布鞋、的确良衬衫,有人戴眼镜,有人扎辫子,有人抱着搪瓷缸。一共三十七人。我数了三遍。三十七张脸,三十七双眼睛,全都正对着镜头,嘴角平直,无悲无喜,连一丝笑意的褶皱都吝于给出。可奇怪的是,整张照片里,没有一张脸是清晰的。所有面孔都蒙着一层薄雾般的灰翳,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五官轮廓模糊,瞳孔位置只余两粒深不见底的暗点——不是曝光失误,不是年代褪色,是某种更固执的遮蔽,仿佛镜头对准的那一刻,他们的脸就主动退进了阴影里。
唯有最后一排最右侧,那把椅子空着。
空得异常。
其他椅子上的人影虽模糊,但衣褶、袖口、发际线尚可辨认;唯独那把空椅,椅面平整如新,连一道划痕、一星灰尘都没有。椅垫是暗红绒布,颜色浓得发黑,在泛黄的照片里,竟像一小块凝固的血痂。更诡的是,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方正的灰布外套——尺寸偏大,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处还别着一枚铜质校徽,徽章中央刻着一只闭眼的猫头鹰,双翼收拢,爪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却无一字。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
照片右下角,用同一支铅笔,补了三行小字,字迹更细、更密,几乎要挤进纸纹里:
“每少一人,就多一席。
你坐下的位置,三十年前就空着——
等你来坐满它。”
“坐满”二字被重重描了三遍,铅痕叠压,几乎戳破纸背。我拿指甲去刮,竟刮下一点灰粉,簌簌落在掌心,凉得刺骨。那灰粉里,隐约有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状物,蜷曲如幼虫蜕下的皮。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青梧礼堂。不是照片里的老礼堂,而是我童年常去的那座——砖墙剥落,穹顶悬着几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滋滋作响,灯光忽明忽灭,每一次熄灭,黑暗里便多出一把椅子。起初是角落,后来是过道,再后来,整片空地全被椅子填满。它们无声无息地生长出来,木腿从水泥地里钻出,像笋,像牙,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椅子越堆越高,层层叠叠,歪斜着,倾斜着,却始终不倒。我站在中央,脚下是唯一一块未被占据的方寸之地。可当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里,赫然映着一把空椅,椅面正对我脚跟,严丝合缝,仿佛我只要后退半步,就会坐进去。
我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凌晨三点十七分。楼下车流稀疏,但楼下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有人刷卡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级一级踩上楼梯,停在我家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呼喊,只有布鞋底蹭过水泥地的沙沙声,像蛇在拖行。我屏住呼吸,听见那声音停了三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根手指,沿着我家防盗门的猫眼,一圈,一圈,画起了圆。
圆画完第三圈时,猫眼外的光,暗了。
不是楼道灯坏了。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枚小小的透镜。
我抓起手机,想报警,屏幕却自动跳转到相册——那张老照片被置顶了。我颤抖着点开,放大空椅部分。这一次,椅垫的暗红绒布上,竟浮出几道浅浅的压痕,呈人形轮廓:肩宽、腰窄、膝部微屈……而最令我血液冻结的是——那压痕的臀部位置,赫然印着一枚新鲜的、边缘清晰的指纹。
我的指纹。
第二天,我去了市档案馆。
查1993年青梧中学毕业合影登记簿。管理员递来泛脆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体,字迹工整:
“1993届初三(2)班,应到38人,实到37人。缺席者:林砚,男,16岁,因病休学,未参与毕业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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