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妏终于没忍住，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把天下扛在肩上、却只想在她这里找个缝隙躲一会儿的男人，刚才那点想抽人的火气，这会儿全化成了水。
“行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重新靠回了软枕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他张开了双臂。
“过来。”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李世民甚至都不带犹豫的，直接把自己塞进了那个怀抱里。
他把头埋在杨兰妏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种混合了安神香和她特有温度的气息，让他那颗总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不出去了。”
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耍赖后的满足，“外边太冷了。而且也没钱。就在这儿挺好。只要你在，哪儿都行。”
他动了动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完全没打算管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么崩坏。
“兰君……”
他又叫了一声，手又不老实地开始在她腰侧游走。
“那跑不成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刚才那个……你看，现在氛围这么好，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对不起这良辰美景？”
杨兰妏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床头的灯给吹灭了。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她把手放在了他有些刺挠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闭嘴。睡觉。”
“哦……那就睡觉。单纯的睡觉。”
片刻后，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伴随着被褥下某种近乎纠缠的靠近。
“抱紧点。”
……
李承乾是被一种名为“窒息”的物理感觉叫醒的。
并非那种因为案牍劳形而产生的心理性窒息，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有一团热乎乎、软绵绵，且散发着一股子奶香味的不明物体，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这位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丽正殿窗棂的那一刻，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优雅地起身唤人更衣。
而是像条濒死的鱼一样，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并发出一声毫无威仪可言的怪叫。
“唔——！”
不明物体顺着他的动作滚落到了一旁，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李承乾惊魂未定地揉着差点被压扁的鼻子，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硬成了太庙里那尊冷冰冰的石像。
那团不明物体，正是他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本该在立政殿偏殿睡美容觉的亲妹妹——李明照。
此时这位小祖宗正呈“大”字型霸占了他的半张床，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而在这场视觉冲击尚未结束之时，李承乾又敏锐地察觉到了脚边的异样感。
他机械地低下头，只见在那床被子隆起的另一端，露出了两只白胖白胖的小脚丫，以及那颗光溜溜、正随着呼吸有节奏起伏的后脑勺。
那是他的亲弟弟，李泰。
“……”
李承乾闭上了眼睛。
这一定是个梦。
只要重新睁开眼，这荒诞的一切就会消失。
他依然是那个虽然累但很有尊严的监国太子，而不是什么长安第一育儿所的所长。
但他睁开眼后，现实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地把那张更残酷的底牌甩在了他脸上。
他的枕头边，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用立政殿专用的洒金笺做的，上面却画着一只奇丑无比的大乌龟。
那是他父皇李世民最爱的灵魂涂鸦风格。
但那信封上的火漆印，盖的却是“皇后之宝”。
李承乾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有预感，这封信里的内容，绝对比突厥人打到了朱雀门还要让他崩溃。
拆信。
展信。
那个熟悉的、飞扬跋扈的字迹跳入眼帘，却不是出自他那不靠谱的爹，而是来自他那位一向稳重、靠谱、哪怕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顶住的娘。
“高明吾儿：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阿耶已经在出城的路上了。
你阿耶嚷嚷着要私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了想，这些年确实欠他良多。
大唐如今国泰民安，突厥已平，黄河已治，你也长大了（重点）。
所以，我和你阿耶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归期未定，少则三月，多则……看心情吧。
青雀和明照就交给你了。
长兄如父，这是锻炼你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好机会。
尤其是青雀的体重，必须控制；明照的功课，不可落下。
朝中之事，我已经嘱咐了房、杜、魏三位爱卿。
凡遇大事不决，可问房乔；凡遇人事纠纷，可问杜如晦；凡是你自己想偷懒或者干坏事了，去找魏征，他会教你做人。
勿念。
另：不许派人来追。如果你敢派人，我就让你阿耶回来就在甘露殿门口打滚哭给你看。
爱你的阿娘。”
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但在李承乾的脑子里，那一瞬间却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嘴角抽搐着，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私奔？
放长假？
归期未定？
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亲生父母干的事吗？！
他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难道不是应该在国子监里为了逃一节课而绞尽脑汁的年纪吗？
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带两个娃还要管一个国家？！
就在这时，床上的那两坨“包袱”醒了。
李明照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兄，我饿了，我要吃蒸酥酪。”
李泰紧随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大哥，阿耶说今天带我去西市看杂耍……”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丽正殿那繁复精美的藻井，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液体流下来。
魏征……我想找魏大人聊聊人生。
或者让突厥人把他抓走算了。
……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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