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旧从破窗的豁口里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抚过他的后颈。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同样摇摇晃晃的破旧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部老旧的、屏幕中间有一道明显裂痕的直板按键手机。他拿起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感让他本就冰冷的手指更加麻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力量和勇气,用冻得发僵的拇指,一下一下,极其艰难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几乎从未打通过的号码——乡教育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忙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在忙音响了十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一个懒洋洋、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传来:“喂?谁啊?”
“喂?刘主任吗?我……我是卧牛山村小的张二蛋!”张二蛋立刻抓紧手机,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因为急切和寒冷而发颤,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刘主任!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窗户!又让大风给撕烂了!糊的报纸板子全吹飞了!风跟刀子似的往里灌!孩子们……孩子们冻得直哆嗦,根本没法上课啊!小丫……小丫都咳得快背过气了!刘主任,求求您!上次申请的维修经费,批下来没有?哪怕……哪怕先拨一点点,买点塑料布、买点木条,先把窟窿堵上行不行?孩子们实在扛不住了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带着哭腔,语速极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困境和哀求在这一刻全部倾倒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带着官腔的声音:“张老师啊?又是你!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经费紧张!全县多少学校等着用钱呢?都得按程序走!报告打上去了,领导要研究,要统筹安排!你以为就你那儿冷?都冷!”
“可是刘主任!”张二蛋急了,声音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孩子们快冻病了啊!这风没日没夜地刮,教室跟冰窖一样!程序……程序要走多久啊?能不能……能不能特事特办?先救救急?我求您了!”
“特事特办?”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和鄙夷,“你当规矩是儿戏?谁不想特事特办?都像你这样,工作还怎么开展?等着!按程序来!再等等!克服克服困难!好了,我这边还有事,就这样!”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冰冷而决绝。
张二蛋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听筒里冰冷的忙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寒风从破窗的豁口灌入,吹在他脸上,吹进他大张着的嘴里,带来一阵窒息的冰冷和苦涩。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克服困难?再等等?孩子们冻得发紫的小脸、小丫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心。他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地扭曲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
放学铃(其实只是一个挂在屋檐下、被敲响的铁片)在凄厉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孩子们像一群终于被释放的小鸟,裹紧单薄的衣物,顶着寒风,瑟缩着冲进暮色沉沉的村庄,奔向各自同样寒冷但至少能遮风的家。
张二蛋却没有离开。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冰冷彻骨的教室里,环顾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被风扯烂的窗户纸、剥落的墙皮、摇摇欲坠的课桌、冰冷死寂的炉子……巨大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脸,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焦虑。
不能干等!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冻僵的脑海里艰难地升起。山货!他想起了夏侯北电话里提到的想法,也想起了往年村民们采摘后因为卖不出去或者被压价而烂在家里的山珍。
他立刻行动起来。翻出几个同样破旧、边缘磨损的竹筐和几条同样打着补丁的麻袋。他走到教室后面,对着那几个还没走远、冻得缩着脖子的高年级男生喊道:“大壮!栓子!柱子!你们几个,等一下!”
三个半大的男孩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跟我上山一趟!”张二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趁天还没黑透,捡点能换钱的东西!”他没有说换钱做什么,但孩子们看着他严肃焦急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点点头,跑了回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张二蛋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顶着越来越猛烈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学校后面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狰狞的山林。山路崎岖陡峭,被枯枝落叶覆盖,在暮色和狂风中更加难行。寒风卷着沙砾般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孩子们咬着牙,小脸冻得青紫,紧紧跟在老师身后。
林子里光线更加昏暗。张二蛋凭借着记忆,在寒风中艰难地辨认着。他指着一片背风坡下、缠绕在枯藤上的深棕色、形如小爪的藤蔓:“快!摘那个!八月炸(野生猕猴桃)!小心点,别捏破了!轻点放筐里!”他又指向几棵叶子几乎掉光的老树根部,那里覆盖着厚厚的腐叶:“扒开叶子!找找!红菇!颜色鲜红,伞盖没开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