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北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沙发区其他等待的人也都像装了弹簧般弹起,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争先恐后地想要上前。夏侯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地喊了一声:“周科长!”
周强的脚步顿住了。他循声望来,脸上的那点公式化笑意在看到夏侯北的瞬间,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复杂神情。他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刷子,缓慢而刻意地扫过夏侯北湿漉漉、沾着泥点的工装裤,磨损的旧劳保鞋,最后落在他那张被冷雨和焦虑刻画出深刻疲惫的脸上。
“哟?”周强眉梢微挑,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讶异,仿佛在观赏动物园里闯入的不速之客,“夏侯老板?”他故意加重了“老板”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了戏谑。“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庙?”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让身边人退开或者邀请夏侯北过去的意思,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物品。
沙发区其他人立刻识趣地停下了动作,眼神在周强和夏侯北之间微妙地逡巡,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夏侯北感到脸颊一阵发烫,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忽略周强话语里淬毒的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尽量平稳:“周科长,有点急事,想耽误您几分钟时间,是关于那个特种运输许可的批文……”
“哦?批文?”周强像是才想起来,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官方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事啊,归口管理,流程严谨,下面人都是按规章制度办的。怎么,材料还没备齐?还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了?”他明知故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材料上周就按要求提交了,经办那边说需要您这边再看看。”夏侯北忍住心头翻涌的怒意,耐心解释,“客户那边催得急,违约金很高,厂子实在拖不起了。恳请您…帮忙过问一下,加快点流程。”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周强微微颔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显出几分“为难”:“这样啊…不过,夏侯啊,”他语重心长,仿佛推心置腹,“现在讲究的是法治,是程序正义。手续流程一环扣一环,该走的步骤一步都不能少,这可不是在部队,讲究令行禁止那么简单。社会上的规矩,复杂着呢。”他再次强调了“社会上的规矩”,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夏侯北脸上逡巡,“我这边也忙,一摊子事等着处理。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空了,问问情况。” 说完,他不再看夏侯北,对旁边那个一直捧着文件夹的男下属随意地扬了扬下巴,“下午那个招商座谈会的材料,再给我过一遍重点。”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走。
眼看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希望的门就要彻底关闭,夏侯北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他猛地向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撞到周强那个挡在前面的男下属,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周科长!请等等!”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进了自己湿冷的外套内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包装光滑的礼盒边缘,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但想到空空如也的仓库,想到战友老耿焦急的声音,想到李小花塞给他钱时眼中的信任,想到父母浑浊而忧虑的眼神……他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棱角分明地绷紧,猛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礼盒掏了出来。
那盒子不大,但包装极其考究,深蓝色的丝绒面上印着烫金的、低调奢华的品牌Logo。在行政大厅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灯光下,它显得如此突兀,像一个沉默的讽刺。
周强的脚步再次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夏侯北手中的盒子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踩进了预设的陷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侯北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挣扎和被逼到悬崖边的屈辱,额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暴起青筋。
“这是?”周强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夏侯北感到自己托着盒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稳住,手臂僵硬地向前递了递,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一点…一点心意。厂子刚起步,实在艰难…请您…务必帮帮忙。”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喉咙。
周强终于动了。他没有让旁边的下属代劳,而是自己伸出了手。他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用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拈住了礼盒光滑的丝带,仿佛那不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心意”,而是一件需要小心避开的、可能沾上污秽的东西。他掂量了一下盒子的重量,动作带着一种轻佻的、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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