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周强鼻腔里逸出,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得刺耳。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夏侯北脸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嘲讽此刻再无掩饰,如同冰冷的刀锋。“在部队里学的,就是这套?”他慢悠悠地问,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夏侯北的心上,“送礼?走关系?”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研究一个奇特的标本,“看来,社会这所大学,夏侯老板学得挺快啊?无师自通?”
“……”夏侯北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强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却又带着尖锐的穿透力,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赤裸裸地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将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那股暴戾的冲动。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周强似乎很满意夏侯北此刻的反应,欣赏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几欲喷火却又死死压抑的痛苦模样。他不再掂量盒子,随手将它递给旁边那个一直捧着文件夹、表情木然的男下属,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东西放着吧。”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淬的冰,比窗外的冷雨更甚。“我呢,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夏侯老板这么‘懂规矩’,”他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回头我‘看看’。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这流程嘛,该走的还是要走。材料有没有问题,合不合规,还得细查。你回去等消息吧。”
“看看”?“细查”?夏侯北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这轻飘飘的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最后的希望。周强这哪里是松口?分明是将他悬在了一根更细、更脆弱的丝线上,随时可以再次碾碎他。
周强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仿佛多看他一秒都是浪费时间。他对着夏侯北,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轻慢得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旁边那位妆容精致的女下属,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矜持而得体的微笑:“张主任那边约的是几点?材料备好了吧?可不能让人家等。”语气轻松熟稔,与方才面对夏侯北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都准备好了,周科,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女下属立刻回应,声音甜美而干练。
“嗯,走吧。”周强率先迈步,两名下属紧随其后,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迅速远去。他们甚至没有再看角落里的夏侯北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块碍眼后被随意丢弃的抹布。
夏侯北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泡透了的泥塑。大厅里恒温的暖气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前台小姐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沙发区其他等待的人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芒刺,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灼痛般的羞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在扭曲、倾斜。那个男下属手中托着的、他倾尽所有换来的深蓝色礼盒,在视野里变成一个模糊而刺眼的污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身,如何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跋涉在齐膝深的泥沼里。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猛地灌入肺腑,让他剧烈地呛咳起来,眼眶被刺激得发红。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沿着僵硬的脸部线条蜿蜒而下。
他没有去骑那辆停在雨中的破摩托。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晕染开,光怪陆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不断流淌,浸透单薄的工装,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冷。这冰冷似乎暂时冻结了他翻江倒海的思绪和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屈辱。
不知走了多久,他拐进一条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在雨水中发酵的酸腐气味。巷子深处,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车窗玻璃是深邃的墨色,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就在夏侯北拖着沉重的脚步,快要经过那辆车时,副驾驶位置的车窗,毫无征兆地、无声地降下了一半。一张男人的侧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下颌线清晰,鼻梁很高,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光线,目光精准地投向狼狈不堪的夏侯北,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看着一场早已了然于胸的戏剧上演到某个关键的节点。
夏侯北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是一种与周强赤裸裸的轻蔑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目光。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湿透的工装,穿透了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表象,直刺入他内心翻滚的屈辱和绝望深处。
车窗内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只是那么看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几秒钟后,那降下的车窗又无声无息、平稳地升了上去,隔绝了那张脸,也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墨色的车窗再次变得完整无瑕,映出巷子里扭曲变形的景物和夏侯北独自站在雨中的、模糊而孤寂的身影。
黑色的轿车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无声地蛰伏在巷子的阴影与冷雨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以及夏侯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他站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心中那团被屈辱和愤怒点燃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野火,最终只剩下冰冷的、死灰般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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