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卧牛山,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死死压着。风不再是初秋的飒爽,而是带着刺骨的湿冷,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山林间、沟壑里、破败的村落中肆意抓挠、呜咽。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沉甸甸的,吸一口都带着粘稠的凉意,直往肺腑深处钻。一场酝酿已久的、属于深山的暴风雨,正无声地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张二蛋裹紧了那件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灰白棉絮的旧军大衣,站在村小那排低矮土坯房前唯一的空地上。他抬头望了望沉甸甸、仿佛随时要砸下来的天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风声越来越大,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几只乌鸦聒噪着,在光秃秃的树杈间扑腾,叫声凄厉。
“张老师!张老师!”一个裹着破旧花棉袄、满脸沟壑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跑过来,怀里紧紧搂着个冻得脸蛋通红、拖着鼻涕的小男孩,那是她孙子狗娃。“风太大了!俺家狗娃他娘今早去山那边走亲戚,还没回!这雨眼瞅着要下来了,俺这心里慌得紧!狗娃能不能…能不能先在您这儿避避?”
张二蛋看着老婆婆焦灼的脸和被风扯乱的花白头发,又看了看缩在她怀里、睁着懵懂大眼睛的狗娃,心头一软。村小虽破,好歹有四面墙。“快进来吧,刘婆婆。”他侧身让开教室那扇吱呀作响、糊着发黄旧报纸的木门。
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糊着塑料布的破窗户透进惨淡的天光。二十来个高低年级的孩子挤在两间最大的教室里,瑟瑟发抖。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发出尖利的哨音。孩子们穿着单薄破旧、五花八门的冬衣,有的缩着脖子搓手,有的跺着脚,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靠墙的煤炉子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炉膛。张二蛋把狗娃安排在一个稍大的女孩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狗娃乖,跟姐姐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奶奶就接你回家。”
他环顾着这间自己坚守了五年的教室。斑驳的墙壁上,他用粉笔画的中国地图已经模糊不清;几块缺角掉漆的黑板,用木棍支着勉强立住;课桌板凳更是五花八门,高矮不一,有的用砖头垫着腿,有的干脆用树墩代替。最让他揪心的是头顶——几根粗大的房梁早已被岁月和虫蛀侵蚀得乌黑发亮,上面铺着的苇席和厚厚一层用来防雨的黄泥、茅草,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早已疏松不堪,多处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每次刮大风,整个屋顶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他向上级打了无数次报告,申请修缮,得到的永远是“经费紧张”、“按程序走”、“再等等”。这“等等”,就是五年。
“都坐好!别怕风!”张二蛋提高了声音,努力压过屋外的呼啸,“我们接着上课!三年级,把昨天学的《悯农》再背一遍!声音大点!让风听听咱们的读书声!” 他试图用声音驱散孩子们眼中的恐惧。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稚嫩的、带着颤抖的童音在漏风的教室里响起,努力对抗着窗外越来越狂暴的风声。然而,这声音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渺小。
突然,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斧劈开厚重的云层,瞬间将昏暗的教室映得一片死白,孩子们惊恐的脸庞纤毫毕现。紧接着,“喀喇喇——!”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穹碎裂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脆弱的土坯墙,整个教室都为之剧烈一颤!屋顶的灰尘和碎草簌簌落下。
“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孩子们惊恐万分的尖叫!狗娃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旁边的姐姐。几个胆小的女孩也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别怕!别怕!是打雷!” 张二蛋的心脏也像被那雷声狠狠攥了一把,但他强作镇定,大声安抚,“都趴下!把头护住!快!” 他快步冲到教室中央,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孩子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屏障感。
话音未落,窗外的世界彻底被狂暴的雨幕吞噬。那不是雨,是天空倾泻而下的瀑布!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如同密集的子弹,疯狂地抽打在屋顶、窗户和土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塑料布糊的窗户瞬间被撕开几个大口子,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如同失控的水龙,猛地灌入教室!
“啊!水!水进来啦!” 靠近窗户的孩子首当其冲,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裳,冻得他们尖叫哭喊。
张二蛋浑身也被冰冷的雨水浇透,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顾不得自己,嘶声大喊:“快!都往墙角挤!避开窗户!快!” 他奋力将几个吓呆了的孩子往相对干燥的墙角推去。教室瞬间乱成一团,哭喊声、风声、雨声、雷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一种更加恐怖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喧嚣,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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