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逸早有准备:
大伯,三叔,地里的活让村里人县干着。
你们二老休息几天怎么了?
再说你们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待上半个月一个月的,地又不会长腿跑了。
等你们回来了,秋收最忙的那段也过了,正好。
大伯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去看了那片玉米地一眼,
那些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子密密匝匝地立着,
每根秆子上都挂着一两个饱满的穗子,
尖上露出浅红色的须子,看着就知道收成不错。
那些地他种了三十多年了,每一寸土他都认得,
每一条垄沟他闭着眼都能走。
要在这时候走开,哪怕只是半个月,
他心里的不舍和牵挂像一根拧紧了的绳子。
但他又想起了自家那个老二兄弟。
那个在京城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喝茶的老二,
那个写信来总是说大哥,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想你的老二。
还有玄子,小时候扒在他膝头听故事的那个小玄子,
现在在京城置了那么大的院子,
还惦记着让大伯去看看。
大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口很深的地方被拔上来的,
带着一种妥协但也带着一种舒展。
行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总算落定了,
这火车票也退不了了……不能白瞎了一百多块钱。
那就……去一趟京城吧。
三叔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
但那个听大哥的的姿态已经摆得很明了。
大伯母和三婶对视一眼,两个人嘴角都弯了弯,
那种总算能出去看看了的高兴被她们压着没有在脸上露太多,
但眼底的光已经不是刚才埋头干活时的那一种了。
孙逸见大伯松了口,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赶紧把火车票放回信封里,塞到大伯手里,又叮嘱了几句:
大伯,后天中午十二点的车,
我后天早上过来接你们,亲自送你们上火车。
玄子说了,京城那边啥都不缺,
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全都准备好了,你们啥都别带,
就带两身换洗的衣裳就行。
别扛着咸菜坛子干豆角往火车上搬,
玄子那院子的厨房里啥都有,
你们去了就舒舒服服地住着、转着、歇着。
大伯捏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四张车票,
嘴里嘟囔了一句尽瞎花钱,
但那声音已经没了脾气,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逸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八点了,
县里的会还有两个小时就开了,
赶回去正好来得及。
他不敢再待了,再说下去怕大伯反应过来给他一巴掌,
别看他现在是县委书记,在大伯面前,
他永远还是那个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大伯背去卫生所的侄娃子。
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那我先回去了。
上午还有个会,得赶着开。
他朝四个老人挨个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后天早上我准时来。你们这几天别太累了,该歇就歇会儿。
大伯摆了摆手,那只粗粝的大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们这儿不用你操心。
他说着又弯腰捡起了那把丢在地上的铁锹,
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重新攥住了锹把,但那双踩在泥地里的脚没有立刻动,
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只朝孙逸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里面的意思很复杂。
孙逸看懂了那个点头。
他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身后的玉米地里传来大伯把铁锹重新插进土里的声音,
沉闷而踏实。
他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发动了车,土路两旁的庄稼地在车窗外慢慢往后移。
孙逸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把手掌摊开又合上,掌心还留着那只牛皮纸信封被捏过之后的温度和触感。
他望着前方那条伸向县城的路,嘴角弯了起来。
想着后天大伯和三叔就要坐上火车去京城了,
想着父亲在枣树底下看见两个老兄弟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玄子那四合院里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嘴角那抹笑意就怎么也收不下去。
车子在初秋的晨光里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成一条细长的尾巴,
又被风慢慢地吹散了。
三叔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两下,
目光还望着孙逸离开的方向,
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大伯一眼,
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我觉得哪儿不对劲的琢磨,
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大哥,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大伯正弯腰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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