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岗松记
岭南的暑气,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热。
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悬在头顶烤了小半个月,连吹过巷口的风都带着焦糊味,地里的禾苗蔫头耷脑,连镇上那条常年潺潺的小河,河床都裸露出大片皲裂的石头。百草堂的木门被晒得发烫,门楣上挂着的艾草束,早被晒成了枯黄色,唯有堂前那株老槐树,还勉力撑着一片荫凉。
王宁正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翻着一本泛黄的《本草拾遗》,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总是透着一股温和又笃定的光。
“哥!又来人了!” 后院传来王雪清脆的喊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宁合上书,抬头就看见妹妹王雪领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走了过来。老妇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胳膊,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王大夫,您快给瞧瞧,这身子痒得钻心,小便还疼得厉害,这罪真是没法受了!”
王宁连忙起身,扶着老妇人坐到竹凳上,伸手搭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凝神诊脉,眉头微微蹙起,又掀开老妇人的衣袖看了看,只见胳膊上满是抓挠出来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渗出血丝。
“是湿热下注引发的热淋和皮肤瘙痒,” 王宁放下老妇人的手腕,语气肯定,“大娘,您是不是这几天总喝生水,还常在地里暴晒?”
老妇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天太热,渴极了哪顾得上烧开,就着井里的凉水猛灌,天天在地里忙活,这身上就痒起来了,还越来越重。”
王宁转身走进药堂,拉开药柜的抽屉,指尖在一排排药包上掠过,嘴里念叨着:“清热利湿,利尿通淋,还得止痒化瘀,用岗松最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标着“岗松”的药包,可指尖触到的,却是轻飘飘的一片。王宁心里咯噔一下,把药包拿出来一看,里面只剩下寥寥几根干枯的枝条,哪里够抓一副药的。
他又连忙翻了翻旁边几个备用的抽屉,结果都是一样,岗松的存货,竟已经告罄了。
“怎么回事?” 王宁皱着眉,回头看向王雪,“前阵子不是刚采了一批岗松回来吗?怎么就没了?”
王雪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你忘了?上个月邻村闹湿疹,你给他们配的洗剂里,用的就是岗松,那批存货早就用得差不多了。”
王宁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这茬。岭南的夏天,湿热最盛,热淋、湿疹本就是高发的病症,岗松性寒,归心肝肾脾膀胱经,既能清热解毒、利尿通淋,又能化瘀止痒,正是对症的良药。可眼下存货没了,这可怎么办?
正发愁的时候,又有几个村民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症状和老妇人一模一样,都是浑身瘙痒、小便涩痛,还有两个年轻汉子,是在地里干活时摔了一跤,跌打瘀肿,疼得直咧嘴,也来求王宁给配些消肿的药。
“王大夫,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这痒得实在受不了,夜里都睡不着觉!”
此起彼伏的求助声,让王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围在槐树下的村民,心里暗暗着急:“大家别急,岗松能治这病,只是……只是药堂里的存货用完了。”
“那可怎么办啊?” 村民们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王雪见状,把胸脯一挺,脆生生地说:“哥,我去采!荒坡上不是长着好多岗松吗?我这就去摘一大筐回来!”
王宁犹豫了一下,岗松多生长在镇子外的低丘荒坡上,那里乱石嶙峋,路并不好走,而且岗松的叶片是狭线形的,和一些杂树的嫩枝很像,辨认起来需要仔细看叶尖的透明油腺点。他不放心地叮嘱道:“小雪,你可得认准了,岗松的叶子又细又尖,叶面上有透明的油腺点,千万别摘错了。”
“放心吧哥!我记住了!” 王雪说着,拎起墙角的竹篮,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王宁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刚想嘱咐两句,就听见堂屋的门帘被掀了起来,张娜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布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手帕,走到王宁身边,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别急,” 张娜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缕清风,“婉儿一早出去的时候,我就让她留意着岗松了,她说荒坡上的岗松长得旺着呢,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采了不少回来了。”
王宁闻言,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他看着张娜手里的绿豆汤,又看了看围在一旁的村民,笑着说:“大家先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岗松很快就有了,保管药到病除!”
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道谢。王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暑气。可他看着镇子外荒坡的方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小雪这丫头,可千万别认错了药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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