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记
清嘉庆年间,秦岭余脉蜿蜒盘踞,山脚下卧着个青溪镇。镇东头的百草堂,青瓦木檐,药香袅袅,堂前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是前朝举人亲笔所题,风吹日晒数十年,依旧熠熠生辉。当家的王宁,年方而立,面容清俊,一双眸子透着医者特有的温润与笃定,一手草药配伍的本事,得自祖辈真传,尤擅用杜仲调理筋骨、安胎健体,在镇上颇有名望。
入了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卷着碎雪,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百草堂的生意本该清淡些,这几日却反常地热闹,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的都是周边村落的村民,一个个面色蜡黄,捂着腰杆,走路踉踉跄跄,嘴里不住地哼哼:“王大夫,您给瞧瞧吧,这腰跟断了似的,疼得直不起身。”
更棘手的是,几个怀了身孕的妇人,也被家人搀扶着赶来,眼眶泛红,声音发颤:“王大夫,我这肚子里的孩儿,这几日总闹腾得厉害,夜里睡觉,总觉着往下坠,怕是要保不住了。”
王宁挨个诊脉,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村民的脉象,尽是沉细无力之相,分明是肝肾亏虚之症。他细细询问,才知入冬以来,山里雪大,村民们为了生计,冒寒进山砍柴、采药,腰腹受了寒气侵袭,再加上冬日里吃食寡淡,缺油少荤,肝肾滋养不足,这才积疾成患。尤其是那些孕妇,本就气血需供养腹中胎儿,肝肾亏虚之下,胎气自然不稳。
“各位乡亲,莫慌。”王宁安抚着众人,转身进了后院的药库。药架上,一排排药匣整齐排列,其中一个贴着“杜仲”二字的匣子,被他取了下来。打开匣子,里面是切成薄片的杜仲皮,色泽棕褐,纹理细密。王宁捻起一片,轻轻一折,断口处立刻牵出缕缕雪白的细丝,柔韧不断,正是上好的杜仲。
这杜仲,是青溪镇后山的特产,生于向阳的山坡,长在土层深厚的砂质壤土中,树身高大,树皮厚实。王宁的祖辈传下规矩,采杜仲需在清明前后,只取树干中段的树皮,采后还要以竹篾晾晒,绝不可用火烘烤,否则药性尽失。
“杜仲味甘,性温,归肝、肾二经,补肝肾、强筋骨、安胎,正是对症的良药。”王宁一边念叨着药性,一边配伍药材。他取杜仲为主,搭配牛膝活血通经,桑寄生祛风湿、益肝肾,又根据不同患者的体质,略加增减。孕妇的药方里,他少放了牛膝,多加了些白术健脾,免得伤及胎气。
药童将药材捣碎,煎成浓浓的药汤,又取了些杜仲皮,研成细末,用蜂蜜调和,制成药膏。王宁嘱咐众人:“药汤每日一剂,早晚空腹服下;药膏敷在腰眼处,用棉布裹紧,能驱寒止痛。”他还特意叮嘱那些孕妇:“服药期间,切莫劳累,多卧床静养,忌食生冷辛辣之物。”
村民们半信半疑地领了药,谢过王宁,各自回家。王宁的妻子张娜,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夫君,这杜仲虽好,可后山的存量,够这么多村民服用吗?”
王宁接过茶,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腹中,他望向窗外连绵的秦岭:“后山那片杜仲林,是祖辈守下来的,树龄都在百年以上,药性醇厚。这几日,我让妹妹王雪去林子里多采些,应该能撑过这阵子。”
一旁整理药匣的王雪,闻言抬起头,眉眼弯弯:“哥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进山,保证挑最好的杜仲皮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喝了药的村民们,渐渐有了起色。先是腰杆能挺直了,走路不再踉跄,而后面色也红润了几分。那些胎动不安的孕妇,胎气也安稳了下来,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青溪镇的角角落落。村民们提着自家腌制的咸菜、晒的柿饼,来到百草堂道谢,嘴里不住地称赞:“王大夫真是活菩萨!这杜仲,真是神药啊!”
一时间,百草堂门庭若市,求购杜仲的人络绎不绝。王宁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面带笑意,他看着一个个患者愁眉舒展,只觉得医者的本分,大抵如此。
可他没留意到,镇西头回春堂的门帘后,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百草堂的方向。回春堂的掌柜孙玉国,搓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着百草堂前的人来人往,嫉妒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百草堂靠杜仲一举成名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了青溪镇的大街小巷。就连邻镇的百姓,都揣着铜板,踏着薄雪赶来求药。王宁每日天不亮便起身,领着妹妹王雪、妻子张娜煎药配药,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恪守着祖辈的规矩——药材必选道地,配伍必依古法,分文不取的义诊也从未间断。
这般景象,落在镇西回春堂掌柜孙玉国的眼里,只觉得刺眼无比。他攥着手里的账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缝,阴恻恻地啐了一口:“好个王宁,仗着几棵破杜仲,倒抢了老子的生意!”
站在一旁的刘二,连忙凑上前谄媚道:“掌柜的,您别气。那杜仲虽好,可后山的林子就那么大,他王宁能采多少?咱们有的是法子,让他这‘神药’变成‘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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