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军话是这么说,但消极抵抗这个东西最难抓现行。
人家不说不干,就说正在协调或者等人反馈,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周海军后来让市纪委暗地里查了几个相关处室的考勤和任务完成情况,发现确实有个别干部上班时间缩短了、办件效率下降了、主动揽事的积极性没了,但这都是软指标,够不上纪律处分,最多就是在年终考核的时候打低一点分。
到了六月底,北川省管县改革的全面铺开已经造成全省至少四五个地市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群体性事件、集体上访、干部消极怠工或暗中抵触的现象。
省里一开始的反应是逐一交办、属地化解,但到了后来,交办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事态发酵的速度。
郑国涛在省委常委会上发了火:一个一个地市出问题,一个一个地市等着省里给方案,那我这个省委书记是不是要变成信访局长?你们各地市的一把手能不能有点主动性?改革不可能不疼,改革就是要动一些人的奶酪。动都动了,大家就安安心心往前走,别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自己那块被切走的蛋糕还在地上滚。
但郑国涛发火归发火,真正的问题却没有因此减少。
省管县改革推进到这个阶段,暴露出来的核心矛盾已经不是一个系统对接不畅,或者某个项目审批卡壳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整套权力格局的变化引发的结构性阵痛。
市一级的财政权和人事权被切走之后,大量原本由市级平衡的利益关系出现了真空期,省级又还没有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省对县的直接对接和监管体系。
中间的断裂层就像一块松动的地板砖,踩上去的人多了,早晚有一天要塌。
贺强森在这个问题上也有自己的态度。
他是省长,管的是政府口的具体事务,省管县改革中的财政体制改革、行政审批权限下放、事权与财权相匹配等问题都得经他的手推进。
理论上他跟郑国涛应该是一条心,但实际上两人在推进节奏上早就有了分歧。
郑国涛希望快一点、猛一点,趁热打铁把改革推到全省县区,等阵痛期过去自然就稳了。
贺强森则倾向于稳一点、慢一点,等第一批全面铺开的县出了明确经验之后再逐步推开,减少震动面。
实际上他还是想沿用胡步云的路子。
两人之间这个分歧在平常的工作协调中还能压得住,但面对接连不断的地市群体性事件和信访积案,分歧被放大了。
贺强森在一次省长办公会上对几个副省长说: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方向是对的,但节奏和步子匹配不上。省里的文件一套一套地发,下面的人连系统都没调试好就要求他们上路,不出事才怪。
这话传到了郑国涛耳朵里,郑国涛没说什么,但在下一次省委常委会上专门强调了一句:省管县改革的大方向已经定了,任何个人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搞变通、拖进度。我不管谁有不同意见,执行力是第一位的。
到了七月初,问题终于捅到了最不该捅的地方。
张海潮正在为省管县改革的事情焦头烂额,而某天下午,李国明、程文硕、周海军三人一同来到张海潮的办公室。
他们三人是被各自市县的突发情况逼得走投无路,必须找张海潮这个名义上的牵头领导来反映真实情况。
程文硕说话最直接:张省长,我今天来不是替谁告状的,是替那些基层干部说句公道话。省管县改革的方向我当然支持,但现在的推进方式是在把基层干部往火坑里推。
县里对接省里的系统没跑通,市里又管不了,县里的干部两头挨骂,老百姓骂他们不作为,省里骂他们执行不力。
有些县已经出现了新官不理旧账的现象,省管县改革之前积压的老问题没人管了,因为责任主体混乱了。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有些地方的群众已经开始跨县、跨市串联了,前两天圩河有个群众上访团组织了三辆大巴去了建安,说省里不管他们他们就找胡步云的老家去讨说法。这是什么事?这已经不仅仅是省管县改革的问题了,这是要出系统性风险的前兆。
张海潮听完,好半晌没说话。
他手里的茶杯盖子掀了又盖上,盖了又掀开。最后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但有些话我不能说。我张海潮今天在你们面前说了,过两天这个办公室的门就没那么好进了。你们先把各自的地盘稳住,能兜的兜住,兜不住的也要兜,实在兜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几分:实在兜不住,就让它烧得旺一点。烧到能看见火苗的人,自然会有人来灭火。
李国明、程文硕、周海军三人对视一眼,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们心里都在说,果然是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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