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伯闻言也笑了:“堂兄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让他坐衙门处理军务比杀了他还难受。跑海正合他的性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茶摊,几张竹桌竹椅,坐着几个喝茶歇脚的人。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忙着给客人倒茶,脸上带着笑。
姬长伯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这条街上,有多少是当年逃难来的?”
君无器想了想:“一半以上。楚地刚归附那两年,郢州城里空了小半,人都跑光了。这几年慢慢回来的,也有从别处迁来的。臣让官府给每户发安家银,头三年免一半田赋,好歹把人留住了。”
“够过日子吗?”
“勉强能糊口。”君无器道,“等商路全通了,做工跑船的机会多了,日子就好过了。”
姬长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迎面是一堵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的箭痕还在,弹孔也还在。有几处修补过的地方,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远远看去像一块块补丁。
姬长伯站在城墙下,仰头看了很久。
“当年那一战,”君无器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臣记得清楚。舰队从江上打过来,炮火轰了一天一夜。城墙塌了三处,死了两千多人。”
“你那时候在前线船上?”
“在。”君无器道,“臣就在攻城的主力舰上,亲自下令开的炮。”
姬长伯沉默片刻,忽然问:“解恨吗?”
君无器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邓国人。”姬长伯转过头看着他,“邓国被楚国所灭,你逃到江州投奔我。我让你灭了楚国,许你报了仇。”
君无器沉默了很久。
城墙下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汉子从他俩身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不恨了。”君无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刚打下来那年,臣心里还有气。看着这城墙,想着当年邓国的城破时,大概也是这样。可后来……”他顿了顿,指了指街上的人,“后来看他们过日子,种田的种田,做买卖的做买卖,养孩子的养孩子。臣忽然觉得,恨不恨的,没意思了。”
姬长伯没说话。
“伯主说过一句话,臣一直记得。”君无器看着他,“您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邓国也好,楚国也好,汉国也好,让百姓吃饱饭的国,才是好国。”
姬长伯笑了:“我说过这话?”
“说过。”君无器也笑了,“在苍溪那会儿,你刚刚发明苍溪酒,晚上喝酒的时候说的。那时候臣还年轻,听不懂。现在懂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走过城墙,进了城里的老街区。
这里比外面冷清些,街道窄了,房子也旧了。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屋檐挨着屋檐,把天挤成一条细缝。
君无器指着前面一座宅子:“那是原来屈家的老宅。现在改成学堂了,收了一百多个学生,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姬长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宅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写着“郢州书院”四个字。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
“屈家的人呢?”
“散了。”君无器道,“嫡支迁去了丹阳故地,庶支留在本地。有几个在学堂里教书,有几个在衙门里当差。臣让他们教,让他们当,不拦着。”
姬长伯点点头:“景家和昭家呢?”
“景家老二在商队里跑船,老三在码头上管仓库。昭家有人在军中,是个校尉,去年剿匪立了功,臣给报了请功。”君无器顿了顿,“他们现在不叫屈景昭三家了,就是普通百姓。种地做工,纳税当差,和旁人一样。”
姬长伯没再多问,当初司马伦对三家许以重利,换来三家坐视楚国覆灭,虽然事后得利,但是姬长伯推行的新政太过厉害,一纸废奴令,就彻底瓦解了三家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而且这种瓦解,令三家根本聚拢不起人心,跟他们一起对抗汉国王庭,毕竟能站着当人,谁又愿意当狗呢?
两人在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孩子的读书声。
“走吧。”姬长伯转身。
君无器跟上。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座茶楼。
茶楼里传来丝竹声,有人在唱曲儿。门口站着个跑堂的伙计,正招呼客人进去。
君无器忽然道:“伯主,进去坐坐?”
姬长伯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臣请。”
两人进了茶楼,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伙计眼尖,看出这两人气度不凡,连忙端上最好的茶。
姬长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写信说,家里又添丁了?”
君无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去年添的,是个小子。我给起的名,叫君安。”
“君安……”姬长伯念了一遍,“平安的安?”
“平安的安。”君无器道,“臣这辈子东奔西跑,颠沛流离,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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