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郢州码头上薄雾未散。
姬长伯正准备登上北归的马车，一匹快马从驿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打破了江边的宁静。
马上的三翎信使浑身是汗，官服皱巴巴的，显然是一路不停换马疾驰而来。他在码头上勒住马，翻身滚下马背，踉跄着跑到姬长伯面前，单膝跪地。
“伯主！新郑急报！”
姬长伯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内容却让他眉头一皱。
卫国求救。
晋国出兵了。
他抬起头，看着信使：“什么时候的事？”
“八天前。”信使喘着气，“卫国使者在三日前抵达新郑，求见世子殿下。世子会同内阁诸位大人商议，随后便立即派人分两路送信——一路走水路往郢州，一路走陆路往江州。臣这一路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姬长伯没说话，把信递给身边来送行的君无器，嘴上虽然答应了不送，但是依旧是来到了江边。
君无器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范吉射、魏驹、韩庚、中行寅……”他念着这几个名字，“晋国剩下的五卿出了四家，这是举国之力了。卫国扛不住。”
码头上安静下来。
远处的江面上，几艘商船正缓缓驶过，船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近处，准备随姬长伯北上的亲兵们静静站着，等着他的命令。
姬长伯沉默片刻，看着信纸的眼睛微微眯起，忽然问：“旧怨？什么旧怨？”
信使愣了愣，随后连忙道：“臣听卫国的使者说，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晋国还在曲沃，卫国跟着周王打过晋国。晋公申生说，这是世仇，该算账了。”
“四百多年。”姬长伯冷笑一声，“亏他想得出来。”
君无器看着他：“伯主打算怎么办？”
姬长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怎么看？”
君无器想了想，斟酌着道：“晋国是强国，五卿虽经历了赵氏叛变，虽然五家各怀心思，但四家联合出兵，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卫国又刚平了内乱，元气未复，撑不了多久。若是坐视不管，卫国必亡。”
“管呢？”
“管的话……”君无器顿了顿，“就要和晋国对上。晋公申生此举，明面上是报旧怨，实际上是在试探伯主的底线。绳池之盟，伯主为盟主，卫国是盟国之一。晋国攻卫，就是在打伯主的脸。”
姬长伯点了点头：“继续说。”
“臣以为，晋公申未必真想灭卫。”君无器道，“他即为也不足十年，国内五卿势力盘根错节，他自己能掌握的兵力有限。这次让四家出兵，恐怕也是想借对外征战，转移内部矛盾。若是伯主反应强烈，他多半会见好就收；若是伯主没有反应……”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姬长伯替他说了：“若是没有反应，下次他要试探的，就是汉国本身了。”
码头上又安静下来。
江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姬长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绳池，各国歃血为盟的时候，卫侯站在他左边，曾问过自己，若是卫国遭到攻击，汉国会出兵么？
当时姬长伯很爽快的点头道，“那是自然。”
那时候他就应该猜到，卫国要出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无器。”姬长伯忽然开口。
江风吹拂着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姬长伯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即位不到十年，但是继位之初，赵氏叛乱，自立赵国，申生把赵氏连根拔起，杀赵无恤，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晋国公室的实力，靠的是其他四家想分赵氏的肉。”姬长伯顿了顿，“可肉分完了，四家也吃饱了。吃饱了的狼，还会听主人的话么？”
君无器若有所思：“伯主的意思是……”
“范吉射、魏驹、韩庚、中行寅，这四个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肯出兵攻卫，真的是为了申生的‘世仇’？”姬长伯冷笑一声，“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把爪子伸到卫国去。卫国虽小，却是中原腹地，谁占了卫国的城池，谁就多了一块肥肉。”
君无器点头：“臣明白了。四家出兵，各怀鬼胎。他们想的不是帮晋公报旧怨，而是趁机捞好处。”
“申生也不傻。”姬长伯转过身，看着君无器，“他让四家出兵，自己留在绛都，你想过没有，他在等什么？”
君无器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忽然眼神一闪：“他在等四家陷进去！”
姬长伯点了点头：“四家主力南下攻卫，后方空虚。申生身边还有谁？还有重耳、夷吾这些公子。这些人手里握着的，可是晋国的公器——那是晋国最后的本钱，是当年晋公留给儿子们的底牌。四家在前线打得越狠，死的人越多，申生在后方的准备就越充分。等他们打得精疲力竭，申生带着公室兵马出来收拾残局，那时候，谁才是晋国真正的主人？”
君无器深吸一口气：“驱虎吞狼，一石二鸟。这位晋公，比我们想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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