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邓矢将那支笔搁在舆图边上,站起身走到议事厅门口。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门外候着的传令兵立刻绷直了身体,“今夜子时,一营、二营、三营从北门出城,沿官道向石门谷方向行进十里,然后熄灭火把,转入西北方向的山道。”
传令兵飞快地记下,转身就跑。
“四营、五营留驻城中,明日辰时开始在商会和教会两处公开搜查,动静要大,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锦衣卫在查暗桩。”邓矢转过身,看向还单膝跪在地上的百户,“六营化整为零,换上百姓衣衫,盯住解梁城四座城门。从今夜开始,所有出城的人都要跟,尤其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百户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邓矢重新坐回舆图前,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三下。
方无极,你想收网回曲沃,那我就在石门谷给你织一张更大的网。
你丢出来的弃子我要,你没丢出来的线我也要,你藏在石门谷深处的那五千人马——
我也要。
二更天刚过,解梁城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两千五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马嘴里勒着嚼子,整支队伍在夜色中行进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邓矢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鹤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人,丙线和己线的送信人都已经控制住了。”鹤压低声音说,“消息没截,但是改了内容。送到石门谷的会是大人想让方无极看到的路线。”
邓矢点了点头,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西北方向的山峦。
“丁线那个账房呢?”
“我们的人在西北方向截住了他,搜出了一封信,是方无极让他故意暴露的。信上说,让他在今日申时前务必赶回石门谷,否则——”鹤顿了一下,“否则就带着消息走南路去曲沃汇合。”
“南路。”邓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把南路都替我想好了,这是怕我追不上他的尾巴。”
队伍沿着官道行进了十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邓矢翻身下马,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展开舆图。火折子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从这里分兵。”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一营、二营跟我走西侧山道,绕过石门谷口,从北面的青峰山后插进去。方无极的探子都盯着石门谷正面,他想不到我会从背后进去。”
“三营在石门谷正面设伏,按原定计划布置阵地,把虎啸炮全部架在谷口两侧的高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鹤,“鹤,你跟三营一起走。一旦我那边动了手,三营就从正面压上去,两面夹击。”
鹤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大人亲自带兵绕后,如果方无极真的在半路设伏——”
“他不会在半路设伏。”邓矢打断她,“方无极是个聪明人。他手里的底牌是他那五千人,他不会把这五千人拆散了用。如果他要伏击我,一定会选一个能把他全部兵力展开的地方。石门谷,就是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
他收起舆图,翻身上马。
“走吧。”
西侧的山道比官道难走得多。山路崎岖狭窄,有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慢了不少。天亮的时候,邓矢带着一千五百人刚刚翻过第一道山梁,离青峰山背面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金黄。邓矢勒住马,站在山梁上回望了一眼解梁城的方向。晨雾中的解梁城像一枚灰色的棋子,安静地落在广袤的原野上。
他忽然想起方无极在密信里写的那句话。
“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
邓矢收回目光,轻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继续向北行进。
方无极,你说得对。解梁确实太小了。
所以这次,不是你走,就是我亡。
午后时分,队伍进入了一片密林。邓矢让所有人下马休息半个时辰,自己靠在一棵松树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一个探路的斥候从前方快步跑回来,单膝跪地:“大人,前方五里外发现痕迹。”
“什么痕迹?”
“马蹄印,还有车辙。数量不少,至少有上千人经过,方向是从石门谷往青峰山北麓去的。”斥候顿了一下,“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邓矢放下手里的干粮,站了起来。
三天前,正是他决定分兵绕后的那天。
“方无极也在动。”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锦衣卫们招了招手,“不休息了,所有人上马,加快速度。”
一千五百人重新上马,沿着密林中的山道加速前行。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峻,两边的山峰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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