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真是江郎才尽了，翻来覆去就这么些手段，一天天搁哪不是问心就是问道，烦不烦啊？”
王衍语声落于空旷荒原，被呼啸的冷风卷向远方。
围拢四周的数尊幻象没有言语，灰蒙蒙的劫雾自他们周身翻涌升腾。
少年时的自己眼底漫起迷茫，满身战伤的身影萦绕挥之不去的杀意，攀登极境壁垒的那道人影，则溢出浓重的无力感。
种种情绪顺着幻境向外扩散，试图浸染王衍的心神，引诱他沉溺过往的悲欢得失。
寻常修士深陷此境，极易被旧日执念裹挟，分不清现实虚妄，道心一溃便是万劫不复。
可王衍的神魂早就在三生劫、问心劫等诸劫之中千锤百炼，这些情绪波动落在他的感知里，仅仅只是过往经历的倒影。
他没有抬手催动法则，也没有运转力量去击碎眼前的幻象。
心魔劫的要害不在形体，而在心念，强行打杀幻象，劫力只会不断再生。
“啧，没意思，你这人真扫兴，一点情趣都没有。”
清冷的声响突兀自漫天劫雾深处响起，不属于周遭任何一尊旧时光的幻象。
那些环绕在四周的少年、战伤、求索的身影闻声，躯体如同流沙一般消融溃散，灰白的雾气向着中间聚拢翻涌。
雾气翻腾收缩，片刻之后，一道与王衍容貌、身形全然无二的人影，缓步踏出浓雾。
衣袍样式分毫不差，唯独那双眸子，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蒙幽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心魔劫力，这便是自他心底滋生而出，汇聚全部虚妄执念的本源心魔。
心魔王衍双手负于身后，斜斜打量着荒原中央的本体，一副被扫了兴致的模样。
王衍望着眼前这个复刻自己一切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不见半分紧绷，全然没有身陷心魔劫该有的凝重。
“行了，不必折腾那些虚把戏，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就好，我外头还有不少事情等着。”
心魔王衍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喂，我怎么说也是你心底诞生的心魔，专门负责这破妄最后一劫，多少给我点尊重好吧，我难道不要脸面的吗？”
王衍闻言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迁就。
“好好好，尊敬的心魔大人，劳烦您老人家动作快些，行吗。”
心魔王衍再度翻了个白眼，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不轻，周身缭绕的灰雾都不由得翻腾几分。
“算了算了，真是没意思，看着你我就来气。”
心魔摆了摆手，仿佛已经提不起继续玩弄幻境的兴致，可话音刚落，它周身的灰蒙劫雾骤然猛烈膨胀开来。
方才那副拌嘴戏谑的神态瞬间褪去，双眼之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戏谑只是表象，心魔劫终究是破妄境的生死考验。
“你以为单凭心态从容，便可安然渡我？”
低沉的声音在荒原上空回荡，漫天冷风呼啸咆哮，脚下灰白荒原剧烈震颤，地面裂开一道道幽深的裂隙，无尽的灰雾自裂隙之中滚滚喷涌。
所有潜藏在王衍心底的顾虑、渴望、惶恐，尽数被劫力点燃。
“你渴望击穿那法则极境壁垒，却也恐惧那壁垒之后未知的结局。”
“你护持身边亲友，心中也藏着无力守护的惶恐。”
“你踏遍万般劫数，心底依旧存有一丝对陨落的忌惮。这些，皆是我的根基。”
心魔王衍缓缓抬起手掌，劫雾在掌心汇聚成浑浊的光团。
它并不会幻化旁人，它本就是王衍自身所有虚妄的集合，它所要做的，便是勾起这些深藏的心绪，动摇“我即为天地”的道心根本。
王衍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识海之内不灭神魄缓缓亮起柔光，内生天地轻轻震动。
“说你江郎才尽你还不信。”
王衍立于狂乱翻涌的劫雾之中，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传到心魔耳中。
“渴望、惶恐、忌惮，这本就是人心本态，并非需要斩除的虚妄。”
“我求极境，自然知晓前路凶险；守护亲友，便会背负牵挂；行走生死道途，畏惧陨落更是人之常情。”
识海之中，内生天地缓缓转动，将那些被劫力勾动的心绪一一承接容纳，不去压制，不去驱逐。
不灭神魄的微光笼罩神魂，任凭灰雾浪潮一遍遍冲刷，道心基石稳如亘古山岳。
“我的道，从不是泯灭七情六欲，修成一具无情无欲的枯木。而是接纳全部本心，以己身化作天地，承载万般情绪，而后继续向前。”
“你拿这些来动摇我，从一开始便找错了根基。”
心魔王衍手掌托举的浑浊光团骤然一颤，死寂灰白的眼眸当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它依托王衍心中虚妄而生，本以为抓住了致命破绽，却不曾想到对方的道途，根本就不走摒弃本心的路子。
“不可能！众生渡心魔，皆是勘破、斩除虚妄，哪有接纳心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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