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记酒坊后院静得像口枯井。
风不进,虫不鸣,连檐角铁马都锈死了。
小李子蹲在西墙根下,裹着一身粗麻短褐,脸上抹了三层灶灰,左眼用炭条点出溃烂假疮,右耳塞着浸过鱼胶的棉絮——听不见,才不会被自己心跳声吓破胆。
他数过三遍更鼓:巡夜的更夫刚拐过东角门,打更梆子声还拖着尾音,人影已没入黑巷;守后门的两个护院,一个靠在门柱上打鼾,另一个正蹲在灯笼底下掏耳朵,指缝里嵌着油亮的耳垢。
就是现在。
小李子翻墙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焙干的茶梗落地。
他脚尖点在瓦楞凹处,腰一沉,整个人滑进内院天井,贴着廊柱阴影挪动。
万老爷的卧房在最里头,青砖铺地,门槛比别处高半寸,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匾额:“慎思居”。
窗纸糊得密实,却有一处破洞——昨夜李芊芊遣人“失手”撞歪了檐角陶兽,碎瓦片刮破窗棂,补得仓促,竹签未钉牢。
小李子伏地,从袖中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针,轻轻一挑,窗纸破洞豁开一道窄缝。
他凑近,屏息,借着天光微芒往里看。
香炉摆在紫檀案头,三炷线香将尽,第三炷只剩寸许,青烟细若游丝,正袅袅升腾。
炉腹微温,灰白香灰松软,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淡青浮尘——正是陈皓给的“醒神散”,遇热则散,无味无形,唯入肺腑后搅乱心神,引人梦呓如真。
他取出竹哨内壁刮下的最后一撮粉末,用舌尖舔湿指尖,再蘸取微量,轻轻一弹。
粉末飘落,无声没入香灰。
他退后三尺,仰头望月。
残月如钩,钩住一角浓云,云边泛着铁青色。
远处海面没有光,可他知道,王老板的船已泊在芦荡深处,舱底铁链正一寸寸绞紧,等着明日日头初升时,把万富贵吊上甲板。
小李子翻墙而出,落地时膝盖一软,却硬生生撑住,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低头拍去衣摆泥星,忽然停住——左手小指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暗红泥屑。
不是北岭的褐土,也不是西港的灰沙。
是红泥。粘稠、微涩、晒干后结成薄壳,一碰即簌簌剥落。
北岭三十里外,唯有万老爷祖坟所在的凤栖坡,才有这种渗着铁锈味的红泥。
他抬眼望向万宅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次日卯正,天光未明透,小李子已挑着两筐炭进了万记后门。
他佝偻着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报的是镇东炭行老周的名号。
护院只掀眼皮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他径直走向慎思居,把炭筐搁在檐下,又故意踢翻一只空陶罐,叮当声惊起檐下两只宿鸟。
趁护院皱眉喝骂的当口,他猫腰钻进廊下阴影,耳贴门板。
屋里静得瘆人。
忽而一声低喘,接着是喉间滚动的咕哝,断续、含混,却字字清晰:
“……周大人那封信……烧了没?”
话音未落,床榻“吱呀”一响,似有人翻身,再无声息。
小李子直起身,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极轻。
他掏出怀中一枚黄铜耳挖,顺手插进门缝下方——那地方,昨夜他亲眼见万老爷贴身仆从用它撬过门闩油槽。
耳挖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他挑起炭筐,转身出门,脚步虚浮,仿佛真被那声梦呓震得腿软。
同一时刻,酒馆账房灯如豆。
李芊芊坐在紫檀案后,面前摊开十册账本,最上一本《茶税稽核簿》封皮崭新,内页却夹着三张泛黄纸页——正是万记近十年“孝敬账”。
她指尖划过一行墨字:“甲申年十月,修桥捐银二百两,收讫人:周府门房刘”。
朱砂笔悬于纸面,迟迟未落。
她忽然抬腕,在“刘”字旁添了一道极细的勾画,形如鱼尾。
这勾画,与万富贵银戒内侧、铁钉帽上、青釉坛底那些纹路,严丝合缝。
巳时初,周大人随从奉命来取前夜查抄的旧档。
李芊芊亲手捧出《茶税稽核簿》,递时“不慎”滑落一册,书页散开,那三张“孝敬账”恰好翻至最上,墨迹与朱砂并呈眼前。
随从目光一顿,喉结微动,匆匆拾起,抱书离去。
李芊芊未抬头,只将狼毫笔尖缓缓浸入砚池,墨汁吞没笔锋,像一口无声的深井。
而此时,万宅后门悄然启开一条缝。
青布小轿抬出,四人轻步如狸,轿帘垂得极低,轿底木轮碾过石阶,留下两道新鲜印痕——泥色鲜红,湿重未干,边缘还沾着几星凤栖坡特有的碎石英。
轿子未走官道,专拣荒僻野径,绕过李家庄,直插茶山古道。
陈皓站在酒馆二楼窗后,手中一杯冷茶早已凉透。
他望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山坳尽头,指尖缓缓摩挲腰间铜扣——粗粝、黯哑、毫无光泽。
他没说话。
只是将杯中冷茶,尽数倾入窗外一盆枯死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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