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四九城刮了三天的北风终于停了。
呼家楼办事处门外,一辆蓝色东风大卡车拖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乾进来推开掉漆的驾驶室车门,一只手抓着门框纵身跳下了车。
刺骨的冷风灌进领口,乾进来缩了缩脖子准备进院子卸货。
突然他颈后方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这是他早年在胡同里跟人打架落下的直觉。
有人在盯着他。
乾进来没抬头,随手拿了盒烟,然后双手拢在嘴边护着打火机的火苗,眼睛顺着手指缝隙看向马路对面。
只见二十米外,一棵光秃秃的杨树底下站着个男人。
那人穿着剪裁贴身的黑色西装,外面套一件长款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这人在寒风里站得笔直,捧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拿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乾进来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这时,金丝眼镜似乎察觉到了乾进来盯上自己,连忙合上笔记本,转身快速顺着马路往北走了。
乾进来不紧不慢地又吸了两口,等金丝眼镜的背影走出十几米远,才把烟头扔进积雪。
接着反手摸向腰后,将冰凉的铁扳手握在手里。
他并没有直接跟上去,反而转身钻进了办事处旁那条不足一米宽的窄胡同。
胡同里堆满蜂窝煤渣,乾进来贴着红砖墙,脚步极快的朝胡同口跑去。
他每经过一个岔口,都探出半个身子,瞄一眼马路对面的那个黑色背影。
金丝眼镜似乎没发现乾进来,还不紧不慢的走着。
直到走过三条街区,金丝眼镜才在一条暗巷拐角处停了下来。
乾进来这时也跟了过来,他侧身缩在一个绿色垃圾桶后头,双手握紧了扳手。
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暗巷里,车身上沾满泥水。
金丝眼镜毫不犹豫的拉开后排车门,但他却没有立刻上车,反而回头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
乾进来屏住呼吸,上半身死死贴着垃圾桶那散着臭味的铁皮。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桑塔纳缓缓驶出暗巷。
乾进来探出头,视线死死钉在车尾那块白底黑字的车牌上。
最前面两个字是浙海。
魏勇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铺着几张带毛边的财务报表。
红蓝铅笔在报表末端重重画下一个圈。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乾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随手扯下头上的棉线帽,拍打着上面的雪花。
“有人盯上我们了。”乾进来把帽子扔在沙发上。
魏勇点了点头,“你发现什么了?”
乾进来走上前,两只手按在魏勇身前的办公桌上。
“刚从我进门的时候,发现一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就站在对面记录什么东西,我悄悄跟过去准备查探点消息,但对方却直接上车离开了。”
魏勇停下笔,端起桌角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上车走了?”
“是啊我跟了他三条街,那几张上了辆桑塔纳,但我看见那辆车的车牌是浙海的。”
“老刘之前来过跟我说了,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是沈自强。”魏勇淡淡说道,“爱多新老总沈佑明的亲侄子。”
乾进来握紧拳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握带俩兄弟找到那辆车把车给砸了。”
“不需要。”魏勇靠在椅背上。“赵启明喜欢在明面上砸钱,而沈自强这个人不一样。”
“这人喜欢玩阴招,甚至不择手段,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准备,你一会出去告诉老陈和杨影出门把眼睛放亮点。”
……
次日清晨,天空还是灰蓝色的。
老陈左右手各提着一捆大白菜,从早市出口往外走。
他拐进一条偏僻的死胡同,这是回办事处的必经之路。
前面横着两个男人穿着紧身的黑色皮夹克,把整条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老陈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借过。”
两个男人摇了摇头,直接挡在老陈面前。
右边那个梳着背头的男人手伸进皮夹克内侧,摸出一个极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敞着,露出一沓红色的百元钞票。
“陈主管,我们找你有点事。”
老陈看着那个信封,双手紧紧攥住绑白菜的麻绳。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
背头男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张白色名片递到老陈面前。
“我们是爱多集团的,爱多华北区新任主管沈总想请陈主管喝个茶,顺便聊聊天,如果你去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塞进老陈手里提着白菜的网兜边上。
“五万块,买陈主管一顿早饭的时间,我们够意思吧?”
老陈低头瞅了一眼网兜里的信封,然后腾出左手一把抓起那张名片,手指发力撕成两半。
碎纸片飘落在雪水里。
他右手猛地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抡圆了胳膊,信封重重抽在背头男侧脸上,红色钞票从信封里飞出来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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