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林拿起报告在手里摇了摇：
“组织部调查组进驻以来，初步审查发现，集团签订的采购合同中，存在价格偏高、程序不完备、供应商选择依据不充分等问题。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及时纠正，不仅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也会给集团未来的运营埋下重大隐患。”
他随后全文念了每一项问题合同的疑点，列为彻查目标的理由。
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认真倾听。
从清单给出的证据看，质疑完全合情合理，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有的人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瞄方恕远。
他们心里有数，这些问题合同大部分都和方恕远有关。不是方恕远亲自签订，就是方恕远打过招呼，授意下属按他的意思办。
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结论：方恕远很难从这次调查中全身而退了。
解林念完有问题采购合同清查报告后，直接点名方恕远，和蔼地问：
“方总，你是前总经理，直接主持采购工作，应该对这个报告最有发言权，请谈谈你的看法。”
“好吧，本来我也想做出解释，既然解董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向同志们做出说明。”
方恕远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地铁集团是新建单位，成立之初各项制度都在摸索中建立。当时我们面临的形势是：工程进度压力大，物资需求急，供应商体系尚未健全。如果严格按照‘先建库、再招标、后签约’的流程走，工期等不起。”
他先给出了合同签订的背景情况，奠定了他论述的调子。
方恕远微笑着看看四周人的表情，颇为无奈地继续说：
“在实际操作中，我采取了更务实的方式。优先选择行业内信誉较好、有过合作基础的供应商，通过竞争性谈判或定向询价的方式快速锁定货源，先保证工程不停工。价格方面，确实比公开招标可能略高一些，但高出的部分，换来的是供货的及时性和质量的相对稳定。”
他总结说，在地铁项目亟待动工时，他的决策是迫不得已的合理取舍。
方恕远说着，看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宋知远，像是在说，这个解释也是在回答调查组穷追不舍的问题。
他虽然承认采购程序有瑕疵，确实存在不按流程审批的情况，但当时的审核制度很粗糙，很多现实的采购情况无法按制度操作，不代表是他故意违反程序规定。
“解董，宋组长，现在某些人对采购合同质疑，甚至怀疑到我的品行，这就相当于我们指责祖冲之为什么算圆周率只到小数点后七位，而没有达到万亿位。抛离客观变化，用今天的知识积累质疑过去，很不公道，也很不道德。”
他说到最后，盯着的是斜对面的集团副书记周炎。
周炎心中一凛，脸上表情极不自然。
他知道方恕远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看样子方恕远已经知道他写过检举信，这是在当众骂他。
方恕远又把目光转向解林，缓和口气：
“当然，这不代表我不拥护持续规范我们的制度，这也是我支持解董现在提出的整治方案的理由。条件已经成熟，制度也在健全，是该把历史遗留问题清理一下了。”
说完之后，方恕远神态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始至终都像是个学者在点评历史。
他并没有抗拒，而是体现出积极配合的态度，确实让解林很意外。
方恕远的这番话，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解释都找不到明显的破绽。不新项目、新公司、新团队、工期压力大、制度不完善、先保生产后再规范，符合企业发展规律，谁也无法批驳。
明情况的人，甚至会把方恕远当作勇于创新，敢承担风险的好干部。
解林也没有和他发生争论，平静地听完，顺着他的话发言：
“方总的解释给我们大家都提了个醒，采购合同的疑点，需要酌情考虑历史原因。以前条件不具备，可以理解；现在条件具备了，要补上规范管理这一课，不能再以历史遗留问题为借口继续迁就下去。”
他进一步提出自己的解决思路。
现在问题合同都已经清理出来，接下来将所有存在疑点的采购合同涉及的产品，以及同类型的备选产品，统一送往具备资质的专业检测实验室进行集中检测，确认产品质量是否达标。
经过专业论证后，在产品质量相同的前提下，对所有产品的价格、售后服务、供货周期等进行横向对比，择优选择供应商。
最后，根据检测和对比结果，重新签订采购合同，废止原有合同中明显不合理的条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方恕远，他们知道解林这一招是在釜底抽薪，打断利益输送渠道，让问题合同不再持续成为那些厂商的提款机。
这势必会对方恕远产生直接影响。
方恕远脸上没有什么不满表情，率先表态：“解董提出的检测和比价思路，从规范管理的角度来看，是有必要的。集中检测和横向对比也是科学的做法。我没有异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附和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事。
解林听得出来，这是方恕远被迫接受的强装镇定。
“既然方总同意了，那其他同志有没有不同意见？”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班子成员。
会场上没有人说话。
组织部调查组的组长坐在那里，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董事长的提议。
解林等了半分钟，看到全场无人发言，便欣慰地合上记事本，做最后总结：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萧大成同志按我这个思路细化出完整方案，并尽快实施，这也是给市委表达端正风气的态度，务必要做好。检测工作由物资部和质检部联合牵头，一周之内完成送检。财务部配合做好预算保障。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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