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之内,药气弥漫,硫磺与丹药的燥烈气息裹挟着淡淡血腥,在密闭的殿宇中翻涌不散。
殿中高阶之上,朱钰锟一身素色道袍,束发玉簪,盘膝端坐于蒲团之间,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一种故作超然的静气,仿佛对殿外的厮杀与混乱浑然不觉。
江浪提剑而立,正立于丹房大门内侧,手中那柄封云剑,剑刃寒芒吞吐,凛冽杀气自他身上层层迸发,朝着阶上帝王狠狠压去。
他五指缓缓收紧,握住剑柄,杀意凝于眼底,无半分迟疑。
朱钰锟终于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瞳孔微微一缩,竟一眼将人认出:“江浪?”
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随即面色一沉:“你要杀朕?为什么?”
江浪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沉重的压迫感顺着地面蔓延而上,朱钰锟周身的从容瞬间转作不易察觉的惊惶。
“你向来只重武学,不问江湖纷争,更不屑插手朝堂权斗,今日竟不惜孤身闯宫,行刺帝王……”朱钰锟眉头微蹙,脑中飞快转念,片刻后骤然恍然大悟,“你是为了杨延朗?为了替你徒弟出头?”
江浪依旧沉默,再度上前一步。
威压如山,几乎要将朱钰锟整个人笼罩其中。
帝王心底渐渐泛起紧张,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可这些年屡次直面项云那般顶尖高手的经历告诉他,越是慌乱挣扎,越会激起对手的杀心,只会加速自身死亡。
他强压下心头惊惧,竭力稳住语调,试图周旋:“其实,朕与杨延朗本无深仇大恨,至于其妻江月儿,朕也可以放过。朕心中清楚,所谓长生不老、取子炼丹,不过是虚妄无稽之谈,朕从未当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钰锟清晰看见,江浪逼近的脚步明显迟滞了一瞬,而后又稳稳踏前一步。
他心中先是一喜,又是一惊,连忙趁热打铁,语速陡然加快,开始滔滔不绝地剖白所谓的帝王心术:
“天下人皆以为朕是任用奸佞、沉迷修道的昏君,可朕身为帝王的一片苦心,试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读懂?”
“朝堂之上,世家林立,派系盘根错节,若要皇权稳固,必行制衡之道。”
“世人皆骂朕重用奸佞严蕃,可多年以来,朕何曾动过与之对立的于文正分毫?朕故意纵容二人分庭抗礼、势均力敌,借清流压权臣,借权臣制清流,让他们互相倾轧,互相消耗,朕方能坐收渔利,坐稳这九五之位。此乃帝王之道,千秋万代皆是如此,朕并无过错。”
“京城保卫战后,严蕃下狱,朝堂失衡,清流一家独大,于文正功高震主,一呼百应。结果呢!朕反倒要看他们的脸色。那些所谓的清流,在朝堂之上处处掣肘,就连朕的家事都要被群臣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朕与傀儡何异?”
“此番复用严蕃,不过是借他之手,打压日益膨胀的文官集团,重新平衡朝堂势力罢了。此乃帝王之术,尔等江湖匹夫,又岂能看透其中的玄机?”
江浪步步紧逼,距离高阶越来越近,朱钰锟的语气也愈发急促,带着一丝自我辩白的癫狂:
“还有你们这些江湖武人,仗剑横行,目无法度,行事只凭一腔血勇,于家国安定毫无益处。武林盟主一声令下,便可聚集数万人马,当年同仇敌忾,共抗胡虏,乃义勇之师,可万一哪天对朝廷不满,岂非造反之徒?”
“朕用于文正推行禁武令,收缴天下兵器,又借严蕃彻底打压江湖势力。所谓求长生,不过是朕顺水推舟、掩人耳目而已。”
“天下人命,皆可为皇权铺路。”
“杨延朗不重要,江月儿不重要,腹中胎儿亦不重要。你只要不杀朕,朕便可以尽数赦免,放他们平安离去,连你擅闯宫门、意图弑君之罪,朕也可以一笔勾销。”
江浪无视了朱钰锟开出的诱人条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形挺拔如松,稳稳站在了朱钰锟的正对面。
殿外隐约传来龙虎卫整齐的呼喊,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朱钰锟目光扫过殿门,底气陡然充足,就连语气都强硬了许多:“外面已被龙虎卫重重包围。你若是杀了朕,插翅难逃,必死无疑!”
寒光骤起。
封云剑冰冷的刃口,已然稳稳横架在了朱钰锟的脖颈之上。
利刃紧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肌理,吓得朱钰锟浑身一颤,慌忙放缓语气,试图用天下苍生胁迫:
“不,不,不,你不能杀朕。太子尚且年幼,朕若身死,朝堂再无人能够压制严蕃。届时权臣独大,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必将大乱,届时战火四起,万千百姓流离受苦。这,难道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脖颈处的剑锋,微微移开了半寸。
朱钰锟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暗定:终究是江湖武夫,最重苍生道义,终究被自己拿捏住了软肋。
可他忘了,江浪从不是心怀天下、顾全大局的项云。
他这一生,本就游离朝堂礼法之外,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只守自己的道,行自己的路,至于苍生兴亡、王朝更迭,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那移开的半寸,也只是为了更好的蓄力而已。
下一刻,江浪手腕下沉,剑势内收蓄力,眼底杀意陡然攀升至顶峰。
封云剑寒光骤闪。
快到极致,狠到极致,没有半分犹豫。
朱钰锟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剧痛尚未传来,头颅已然脱离脖颈,在空中飞速旋了几圈,“咚”的一声重重跌落在丹炉之下。
那双写满错愕、不甘与不敢置信的眼睛,缓缓垂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殿内重归死寂。
江浪手持染血长剑,孤身立于丹房高阶,沉默良久。
他冷眼看着地上朱钰锟的头颅,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斩落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惊雷,响彻丹房:
“欺我爱女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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