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月光被切断。
堂屋重归黑暗。沈书瑶站在原地没动,等着眼睛适应。窗户被厚布遮严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有药味,混着腐木的气息。药味很淡,但新鲜,像是最近几天才熬过。焦糊气沉在底层,药锅被水泡过又煮开,反复熬干过两次不止。不是老病,是急症。
“你手里那根棒子,是在长白山脚下拿到的?”女人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她坐在堂屋深处,没有点灯,没有站起来。
“是。一个叫马三的人等了十五年,把它交给我。”
“十五年。”女人重复了一遍,“那你来得不算晚。”
沈书瑶往前走了一步。堂屋中央一张方桌,桌面粗糙。女人坐在桌边,肩膀很薄,像消瘦后的骨架撑着衣料。一根木棍横在她膝盖上,没有握,只是放着。
墙角的地面颜色不对。那一块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干透之后依然比周围的土重。
“你家里来过别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进门时看到院子里有锄头。刃口卷了。昨天挖土挖的。”
“你丈夫呢?”
女人坐在黑暗里,拇指刮了一下膝盖上的木棍表面,然后停住:“死了。昨天死的。”
“怎么死的?”
“吊死的。”女人说,“柴垛后面,地窖口。地窖顶上有根横梁,以前挂腊肉的。他把自己吊死了。我把他埋了。”
沈书瑶蹲下去,指尖按了一下墙角那片新土。土层松软,边缘有湿痕,渗出的颜色偏暗。不是水。她的指腹在土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为什么躲在地窖里?”
“有人要抓他。”女人说,“五年前,有人来村里找过他。他上山猎鹿回来,看到村口有人,绕到后面就没再出来。躲进地窖,我在上面住,他在下面住。我每隔几天送一次粮食下去,地窖门我熟悉。地窖门平时关着,但留一条缝,他能在下面听到上面的动静。白天睡,夜里出来透气。村里人以为我是寡居,没人知道下面还有人。”
“谁在找他?”
“他没说。他只知道自己被追,不知道被谁追,不知道为什么。”
“那他为什么等了五年?”
女人的拇指又刮了一下木棍:“五年前有个人来过。穿的衣服和村里人不一样,深灰色,衣领立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丈夫从地窖口上来,在门槛里面和他说话。我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到那个人把一样东西放在我丈夫手里。”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片东西放在桌面上。白色金属残片,边缘磨过,表面有一层极浅的纹路。和沈书瑶在马三那块麻布暗格里找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让我丈夫等一个人。”女人说,“那个人说,如果五年后有人来找你,把这个东西给她看。我丈夫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昨天傍晚,他们进了村。”
“他们说了什么?”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姓陈的,是不是有个孩子。我说是。他们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孩子在里屋门帘后面站着,就没再进来。问我有没有见过生人。我说没有。他们没有带东西来,也没有问有没有东西要交出去。”女人说,“我丈夫在下面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知道不是他等的人。他们走的时候说,过几天还会再来。”
“他们走了之后呢?”
“我丈夫没上来。今早我下去,他已经吊死了。”
沈书瑶站在那里,夜风从门缝渗进来,贴着地面走了一圈。她把几件事排了一遍:父亲五年前来过这里,见了一个正在躲藏的猎户,给了他一枚金属片,让他等一个人。猎户等了五年,等来了三个穿灰衣的人。他在那些人的脚步声消失后,把自己吊死了。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看着女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搭在木棍上的手上。虎口有一道新鲜勒痕,边缘发红,还没有完全消退。她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垂在膝侧,没有抬起来过。
“你脖子怎么了?”
女人的手停住了。“什么?”
“你脖子上。”沈书瑶说,“右侧,耳垂下面。有一道印子,红的。”
女人抬起左手,用指腹摸了一下自己右侧脖子,然后放下。“挖坑的时候蹭的。土里带了碎石。”
沈书瑶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看着女人脖子上那道红印的走向,从后往前,不是吊绳留下的。吊绳勒痕从前往后,因为人是面朝前方吊上去的。这道印子从后往前,像是有人从后面勒过她的脖子。她没有追问,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
里屋传来一声轻响,孩子翻了个身。沈书瑶的目光落向里屋的门帘,帘子下面露出一小截孩子的脚踝,白的,没有穿鞋,赤脚站在帘子后面。
“孩子病多久了?”
“半个月了。一直没好。”
沈书瑶没有追问。她重新看向墙角那堆新土,土堆边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人踩到之后又重新抹平过。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推开柴垛。柴垛后面有一块木板,和地面平齐,边缘有一道反复推拉的磨损痕迹。她掀起木板,露出向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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