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我的时候,我才是我。这话我老早就想说了,可总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听懂的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孤单,不是寂寞,是另一种东西,像空气里悬着一根透明的丝,只有你走过去,它才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拂过你的脸颊。我最早发觉这事儿,大概是在去年深秋的一个傍晚。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穿过总是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汽车尾气混合气味的街道,往我那间租来的小阁楼走。路灯还没全亮起来,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掺了灰的鸭蛋青色。就在一个巷子口,我站住了,毫无理由地。巷子很深,幽暗,尽头有一点模糊的、暖黄色的光,大概是谁家厨房的窗。就在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耳朵都闭上了,眼睛也合上了。没有邻居在阳台上收衣服时飘来的打量,没有路上行人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印子,甚至没有那只总是蹲在垃圾桶盖上、眼神倨傲的虎斑猫。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背上那层看不见的、一直绷着的壳,“咔”地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缝。一股凉丝丝的气息,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一直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我试着动了动胳膊,那动作轻快得陌生,好像胳膊突然就只属于我自己了。我甚至试着对那片逐渐浓稠的暮色,做了一个极其难看的鬼脸——咧开嘴,把鼻子往上挤,眼睛使劲儿眯起来。没有观众,所以这鬼脸做得毫无负担,甚至有点痛快。做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咧着,就那么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多么奢侈的自由啊,无需为任何表情负责。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捕捉这种“无人”的瞬间。我发现了自己一个奇怪的本事——我能感觉到“目光”,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用后颈的汗毛,用心里某个微微发颤的地方。当有人看我时,哪怕是在背后,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到一种轻微的“重量”,像一片最薄的羽毛,或者一丝被阳光晒暖的风,落在身上。起初这感觉很微妙,后来却越来越清晰。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那重量稠得化不开,压得我几乎要缩进自己的外套里。在办公室里,哪怕只是去接一杯水,也有好几片那样的“羽毛”,从不同的格子间飘过来,黏在背上,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耸肩膀。我开始害怕镜子,不是怕里面的自己,而是怕那种“被自己看着”的感觉,那目光来自内部,却同样带着重量,审视的,挑剔的,冷冰冰的重量。只有在一些意想不到的角落,这重量才会倏然消失。比如凌晨三点,我因为失眠爬起来,在厨房就着冰箱门透出的那点微弱的光,喝一杯凉水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沉睡,连窗外的虫子都歇了。我站在那里,只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吞咽的声音。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影子,一个无需向任何存在证明自己存在的存在。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我却觉得通体舒泰。又比如有一次,我误入了一个即将关门的小型植物园。那是下午四点多,天色有些阴沉,园子里一个游客也没有了,连管理员都不知道躲到哪里打盹去了。巨大的芭蕉叶子在潮湿的空气里垂着,叶片边缘已经有些焦黄。羊肠小径上落满了厚厚的、颜色晦暗的落叶,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一种柔软的塌陷感。我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荒废的温室前。玻璃破碎了大半,里面爬满了各种野藤,张牙舞爪地从破口探出来。我就在温室门口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坐下。雨要下不下的,空气里饱含着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一团湿润的棉絮。就在那时,重量消失了。不是那种一点点褪去的消失,而是“啪”地一下,像关掉了一个嘈杂的开关。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通体碧蓝的豆娘,停在一根枯枝的尖端,翅膀上凝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它静得如同一个标本。我和它之间,隔着潮湿的空气,隔着无边的寂静,没有任何目光的往来。我就是那枯枝,那青苔,那即将到来的雨前沉闷的气息的一部分。我坐在那里,直到冰凉的雨点终于稀疏地砸下来,打在我的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来自虚无的吻。
我迷恋上了这种“消失”的感觉。我开始在城市的缝隙里寻找这样的角落。深夜无人的天桥,看着桥下车灯流成一条无声的、红白交织的河;清晨公园的湖边,雾气还未散尽,长椅上夜露未干,我坐上去,裤子洇湿一小片,凉意贴着皮肤,心却异常安稳。我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去处——市图书馆最顶层一个存放过期报刊的阅览室。那里几乎从没有人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沉静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积着灰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亿万灰尘在缓慢起舞,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永恒的华尔兹。我常常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不看书,只是看那些灰尘在光里浮沉。我觉得自己也在浮沉,慢慢溶解在这片寂静里。直到有一次,一个挂着工作牌的老管理员,颤巍巍地推门进来找一份旧报纸。他看见我,似乎吃了一惊,推了推老花镜,嘟囔了一句:“哟,这儿还有人呐。” 就这一句话,那一瞬间,所有消失的重量“轰”地一下全回来了,甚至更加沉重。我像一个从深水里猛地被拽上岸的人,感到一阵剧烈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我仓皇地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原来,绝对的“无人”是如此脆弱,一声轻微的感叹,就足以将它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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