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一个周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图书馆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明晃晃的光柱。我坐在靠墙的老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蕨类植物孢子繁殖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的毛边。就在那时,我感到左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有什么在皮肤底下轻轻挠动。我没在意,只当是毛衣标签在作怪,伸手挠了挠便继续沉浸在亿万年前蕨类称霸地球的想象中。那痒却固执地持续着,不痛,只是存在,像心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念头在蠢蠢欲动。
夜里洗澡时,我在雾气朦胧的镜子里看见它——左肩胛骨下方,皮肤下透出一点淡淡的青影,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不小心蹭到的淤青。我转身想看得更仔细些,那影子却隐在肩胛骨的阴影里了。大概是撞到哪里了吧,我想,手指按上去,不疼,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那底下不是骨头和肌肉,而是填满了某种正在缓慢膨胀的东西。后来几天,那痒渐渐变成了隐约的胀,像有什么在里面舒展身体。我开始习惯在读书时无意识地将背抵在椅子靠背上,轻轻磨蹭,那轻微的压迫感带来一种说不清的慰藉,仿佛在安抚一个正在苏醒的秘密。
大约两周后的清晨,我在穿衬衫时遇到了麻烦。左臂向后伸进袖子时,布料在肩胛骨处绷得紧紧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扭着头,手费力地向后探,指尖触到了一小块突起,温热,坚硬,被皮肤紧紧包裹着。它大约有鹌鹑蛋大小,静静地嵌在肌肉与骨骼之间。那一刻我没有惊慌,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我慢慢穿好衣服,那突起在衬衫下形成一个小小的隆起,不算明显,只要我不做大幅度的动作,谁也看不出这件熨烫平整的衬衫下藏着什么。那天我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换了一本关于鸟类骨骼结构的书。我读得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背上那个默默生长的小东西上。它偶尔会传来一阵微弱的搏动,像一颗小心脏,提醒我它的存在。
它长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一个月后,它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形状也清晰起来——是个略微弯曲的突起,顶端稍尖。我洗澡时不再背对镜子,而是侧过身,长久地注视着那个安静的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底下是骨白色的轮廓。我查过资料,知道人类肩胛骨附近有时会出现外生骨疣,通常是良性的,可以手术切除。但我没去医院。这个念头从未真正进入过我的考虑范围。它是我的一部分,一个正在安静生长的、不动声色的部分。我开始习惯侧卧睡觉,避免压到它。穿衣服时会更仔细地挑选面料柔软、剪裁宽松的上衣。生活依旧继续,我照常读书、吃饭、在黄昏时散步。只是散步的路线渐渐固定下来,总是穿过老城区,沿着爬满常青藤的围墙,走到那个荒废的植物园门口。铁门永远锁着,但我能透过栏杆看见里面疯长的植物,它们在无人问津的寂静里长得恣意汪洋。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我被一阵清晰的碎裂感惊醒。不是疼痛,是某种坚硬东西裂开缝隙的触感,从背上传来。我坐起身,伸手向后摸。手指触到的突起上,出现了一道细缝。沿着那道缝,能摸到底下某种更坚硬、更光滑的物质。我开了灯,在穿衣镜前转过身,侧头看去。那个鸡蛋大小的隆起顶端,皮肤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深,没有流血,只是微微张开,像一道惺忪的睡眼。透过缝隙,我看见底下是白色的、略带光泽的表面,像打磨过的骨头,又像某种贝壳的内壁。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凉的,光滑极了。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喜悦涌上来,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它要出来了,这个在我身体里安静生长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要露出它的真面目了。我小心地用消毒纱布盖住那道缝,用胶带固定好,重新躺下。雨敲打着窗户,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背上那个安静的奇迹。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将不再一样了。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就那么静静地张着。每天清晨,我会用棉签蘸了清水,小心地清洁缝隙边缘。偶尔能瞥见底下白色的物质,它似乎在缓慢地改变角度,像一颗正在努力转向的种子。我开始读一些奇怪的书——不是医学着作,而是关于天使学的古籍复制本,关于神话中有翼生物的描述,关于鸟类飞行的空气动力学原理。我读得越多,背上的存在感就越强。它不再只是一个突起,而是一个等待被理解的符号,一个沉默的承诺。散步时,我开始留意天空中的飞鸟,看它们如何收拢翅膀落在枝头,又如何展开双翼滑入气流。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弧线,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共鸣。
深秋的某天下午,我坐在植物园外的长椅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我穿着宽大的粗线毛衣,背上的隆起已被一道明显的、坚硬的轮廓取代。它大约有手掌那么长,微微弯曲,从肩胛骨下方斜斜伸出,末端隐在毛衣下。我已经无法完全平躺,也无法穿任何贴身的衣服。但我从未如此平静过。一对老夫妇牵着狗走过,狗朝我汪汪叫了两声。老妇人抱歉地笑笑,目光掠过我的背,没有停留。他们看见了,我想,但他们选择看不见。人们总是对超出理解的事物视而不见,这是他们的生存智慧。而我,我选择了看见,选择了容纳这个正在生长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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