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那天晚上,嘉靖突然感觉皇兄武宗十六年不住紫禁城是对的。武宗连亲娘张太后都信不过,何况紫禁城里那么多来历不明的太监、宫女?
只是安陆带来的太监、女官太少了。嘉靖次日在文华殿中,紧急任命麦福为御马监大太监,张佐担任司礼监大太监兼东厂提督,黄锦任御用监大太监,这才命李时起草罪己诏。
发过罪己诏后,嘉靖没有当回事。皇明历代列祖列宗发过的罪己诏多了去了,也只出了冯恩这个刺头。
嘉靖猜测冯恩应该是一个死士。议礼运动中,成百上千的朝臣被流放、贬谪。议礼后,自己再接再厉,推出诸多礼法改制议题,又打击了一批敢跳出来的朝臣。这些罪臣下去了,但他们的门生弟子、亲戚朋友广布朝野。再科举、廷推上来的人还是和他们一伙的,他们总能找到愿意冲锋陷阵的死士。
张佐捧着一叠奏疏进殿时,嘉靖心里居然有点小期待:不知道这次天下人会给自己什么建议?
张佐例行汇报道:“圣上,共收到建言奏疏一百一十三份,其中九十多份司礼监自行处理了,剩下的都在这里。”
按太祖制度,天下人都可以给天子上疏,和公文一起走官邮。大明经常有些热心的老百姓大丰收后给皇帝写感谢信寄土特产,也有人向皇帝抱怨娶媳妇难的,所以老百姓写给大明天子的奏疏都是由司礼监先浏览,无关政务的奏疏由司礼监自行处理,反映民情的才会被送到文华殿来。
嘉靖也好奇这次火灾后,平民百姓会对自己说些什么,点点头道:“张大伴,你说给朕听听。”
张佐打开第一封奏疏道:“湖北麻城有位乡绅说赋税太高,请轻徭薄赋。”
嘉靖笑了笑,这种奏疏他听过不知多少。
“麻城那个县,地方士绅多蓄家奴,已然逾制,叫湖广巡抚去查一下。”
张佐赶紧记下来,又打开第二封奏疏道:“南直太平府学一位生员说圣上不立后,宫中阴阳不济,所以有祝融之灾。请圣上立后,为大明多生几个子女。他还说近来圣上所立后妃都是北方人,下一任皇后可以考虑南方人。”
太祖祖制,在校生员、监生脱离生产劳动,不能自食其力,不得上疏议论朝政。他们的奏疏,得先经过知县、提学审核同意。
官员认为这奏疏没有问题,嘉靖也认为没有问题,他轻笑道:“赤子之心,赤子之心!”
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关心自己,这种感觉总归是很好的。张佐见嘉靖心情舒畅,又读了几封奏疏,吞吞吐吐道:“最后一份奏疏是一名罪囚写的。”见嘉靖脸色惊愕,赶紧补充道:“是刑部大牢里的冯恩。”
冯恩尖锐地指出朝有小人,上天示警,降下火灾。詹事兼兵部右侍郎杨植逢迎君父,是一个亘古未有的奸臣、佞臣、妖臣,他就是大明的祸斗!
杨植的罪恶有四:一曰利诱圣上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二曰圣上以天下为家,天下的财富即是圣上的财富,杨植对民众课以重税,与民争利,离间天下人与圣上;三曰禁海是祖宗之法,杨植不敬天法祖,其意不可测;四曰自禁海以来,倭寇消停;若开放海禁,江洋大盗必蜂拥而至,东南将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杨植为了几个臭钱置千万人民于水火,非人哉!
钱与信誉孰重?钱与民心孰重?钱与祖制孰重?钱与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孰重?
请圣上认清杨植的真面目,逐杨植于荒野;并下令有敢言开海者斩,庶几可免灾殃!
嘉靖听罢张佐读完奏疏,沉思片刻道:“这份奏疏留中不发。你去催问刑部,说冯恩在北京待太久了,赶紧将他发配琼州。”
大明政务的透明度非常高,刑部书吏代冯恩将奏疏递到通政司时,其内容很快传开了,大家都在等待嘉靖的态度。但嘉靖只当没见过冯恩的奏疏。
顾鼎臣抱怨道:“冯恩已不是御史,圣上没必要把他的奏疏批转下来。我们白白浪费了三亩上好桑田。”
夏言心中十分不耐:大明百五十年的政治斗争,证明鸡窝里飞出的凤凰男于朝堂皆不堪大用。他们不但贪图小利,而且目光短浅,其心态始终在自卑与自傲之间左右横跳。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指斥杨植的人多了,圣上心里也会有阴影。即使张孚敬君臣相得,被人不断指责后,也导致几起几落!
圣上把冯恩的奏疏留着,指不定就是想日后拿出来敲打杨植。
杨植之前在理藩院,那是没人愿意过问的部门,所以不得罪人。现在他身为詹事教导太子,职责重要,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他。想搞他的黑料,有的是办法。”
八月秋高气爽,适合太子出宫读书。詹事府在东华门外附近,太子从东宫出来走几步就到了。
嘉靖虽然心眼多,疑心病重,但不知为何,给太子挑的老师都是忠厚本分的人。顾鼎臣兼掌詹事府事,是一个名义上的主管。给太子上课的除了詹事杨植,还有侍读学士舒芬、姚涞、张潮、韩邦奇等兼了詹事府职务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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