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税监李淮和户部五品税务大使王世臣来到松江府上海县时,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征召人手。
税监李淮有一个本家侄子李敬尧。这侄子在老家村里读过三年社学,被李淮征召为稽查专员,先行一步到上海县打前站。
李敬尧的心很细,他到了上海县,在川沙码头附近征了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做税监衙门,答应房主等收了税银就付征收款。又绕着码头走一圈,这才回到税监衙门的后宅厢房休息。
次日上午,李敬尧起个大早去给叔叔买新被褥,顺便把川沙镇的大街小巷走一遭以熟悉环境。
出门左转几十步路有家早点铺子,里面雾气腾腾,散发着包子、油糕、麻圆的香味,铺子外面坐了不少食客。
李敬尧被勾起馋虫,大踏步走过去找了一个空位坐下,看了看水牌,喝道:“店家,给我上两笼包子,一碗大排面。”
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肃然起敬地看着李敬尧。店家大吃一惊,过来道:“客官,这么多恐怕你吃不了。小的若是卖给你,你吃撑了,那小的就麻烦大了!”
李敬尧指着旁边食客桌上的小笼包、大排面道:“瞧你们吃的猫儿食!如果贵店有卖胡辣汤,我再吃两笼都没有问题!”
刚伯乡吾宁,难怪能吃!
但华夏历来对能吃的男子尊敬有加。便有一位也是穿长衫的食客端着包子过来与李敬尧同桌,搭讪道:“这位朋友,在下姓顾名识字体仁,敢问尊驾从外地来的?”
李敬尧施礼道:“在下开封李敬尧。惭愧,尚未有字。”
这时店家端上大排面和包子,李敬尧一口一个包子,再吃一口面,如风卷残云虎荡羊群。顾识看呆了,失声赞道:“真壮士也!”
见李敬尧吃完,顾识对李敬尧道:“李朋友远来是客,这顿早点由在下请了!”
两人推来挡去,最终顾识付了账。李敬尧见顾识为人四海,遂一见如故,携手同行。
顾识见张敬尧风尘仆仆,便问道:“不知李兄来上海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小弟任凭驱使!”
李敬尧亦不隐瞒,把自己的身份及目的和盘托出后,说道:“小弟打前站,目前诸多杂事在身,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恨分身乏术!”
顾识哈哈笑道:“哥哥莫见怪!以小弟看来,哥哥应该家世清白,从不与官府打交道吧?”
李敬尧道:“确实如此!小弟世居乡村,历代家无犯法之男,室无再婚之女,自幼从未见过官吏,进过县衙。”
顾识拉着李敬尧走过两条街来到上海县衙门前,指着衙门口一堆晒太阳的闲汉道:“你道这是些什么人?”
见李敬尧不解,顾识解释道:“这种人唤作白身,乃衙役的帮手!
哥哥你想,大明制度,限死了县里有几个官、几个吏、几个衙役。但是一个县的事务繁杂,只每年的收税就忙不过来,于是便有闲汉替衙役打杂。因为他们不在编制,人称白身。
哥哥当务之急,是召一些书手、白身,为李公公上船检查、收税,兼做些洒扫庭除、送信跑腿的活。哥哥只要集齐人手,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连买个被褥都得自己上街。”
这话诚恳实在,但转念一想,李敬尧道:“我看这上海甚是富裕,刚才的吃食,一碗面的份量只有敝乡的一半,价格却是我老家的两倍!那本地的书手、杂役好找吗?
小弟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呀!还望顾兄指点迷津!”
“哥哥有所不知,越是发达地区,无所事事的闲人越多!
许多读书人,科举没前途,又得养家糊口,便投靠富豪之家,陪着富家老太爷、公子哥打趣逗闷,寻欢作乐;也有做讼师的,替人打官司出入公堂。这种人称帮闲,又称篾片。
至于最下等的杂役,更是可以用撮箕撮!
有把自家田地租给别人,来到城里打工的、有染上赌瘾变卖妻儿失去家业的、有受不得做工的苦,宁可饱一顿饿一顿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上海是粮棉产地,长江、海运码头,每日流过的金银不计其数,随随便便漏一点,就可以养活很多无正经职业的人!”
土里刨食的河南乡下,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闲人?偶尔有两个以庙为家的二流子都要被千夫所指,成为四邻八乡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李敬尧不禁自惭形秽。果然商业使人自由,越是商业发达的城市,人的素质越高。自己在老家想偷个懒,不但老婆骂,还怕乡里嚼舌头。
顾识察言观色,又低声道:“哥哥在上海,不想找个暖床的娘子,每天吃上热饭?”
李敬尧大吃一惊道:“万万不可!小弟已有妻儿老小,你说哪敢在这里纳妾?大不了去找个半掩门解决一下!”
顾识哈哈大笑道:“南北两京,风气最为开放!京城的黄花大闺女多有嫁给京官做外室的,三年后京官外放,女子得一笔青春补偿费分手,再找个老实人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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