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一两家青楼,门面有阔绰的,有简陋的,有雅致的,有俗艳的。
和珅带着周桐,一家一家地逛,像一位老农在巡视自己的庄稼。
第二家叫“醉月楼”。
门面比怡红院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宝蓝色的短褐,腰系银色绦带,比怡红院的那两个精神得多。
他们看见和珅,腰弯得比怡红院的更深,声音也更响亮。“和大人来了!里面请!”
和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前厅里坐着几个客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商贾。桌上摆着几碟果子,几个人正喝着酒,说着什么,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一个穿着翠绿色褙子的女子正坐在其中一人旁边,手里端着酒壶,正在给他斟酒。
和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周桐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和大人,这家不行?”
和珅头也不回地道:“商贾云集,喧闹嘈杂,不是本官该来的地方。”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三家叫“听雨轩”。
藏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巷口没有灯笼,黑黢黢的,要不是和珅带着,周桐根本找不到。
门面很小,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门口没有小厮,只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看见和珅,站起来,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朝里面喊了一声:
“和大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妇人走了出来,年纪比怡红院的那位大一些,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
她的面容慈祥,像邻家的老奶奶,不像老鸨。
“和大人,您可来了。苏先生念叨您好几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和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苏先生在吗?”
妇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大人,实在不巧。苏先生今日身子不适,刚歇下。您看——”
和珅的笑容收了回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本官改日再来。”
他转身走了。周桐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周桐跟着和珅,一家一家地走。
有的进去坐了片刻,喝了杯茶,听了支曲
有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有的连门都没进,和珅只是在那条巷子口站了站,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就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每一家都不一样。
有的以琴闻名,进门就能听见叮叮咚咚的琴声,像山泉流过石上。
有的以棋闻名,雅间里摆着棋盘,棋子是云子的,温润如玉。
有的以书闻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墨香扑鼻。
有的以画闻名,屏风上画着山水,笔意酣畅,像是大家手笔。
有的是以诗闻名,门口贴着告示,写着“今日诗题:元夜”,下面挂着几首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周桐注意到一个现象——每一家店,都有自己固定的客人。
醉月楼里坐着的是商贾,穿着绸缎,戴着玉扳指,说话嗓门大,笑声粗犷。
怡红院里坐着的是官员,穿着官袍或常服,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矜持。
听雨轩里坐着的是文人,穿着儒衫或道袍,手里拿着折扇,嘴里念着诗词。
还有一些店,客人穿着短褐,脚蹬布鞋,一看就是普通百姓——那些店的门口没有小厮,没有灯笼,只有一个帘子,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堂,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女子坐在桌边,和客人嗑着瓜子聊天。
“这叫‘分级’。”
和珅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人进什么店。商贾进商贾的店,官员进官员的店,文人进文人的店,百姓进百姓的店。谁也不抢谁的生意,谁也不碍谁的眼。这叫规矩。”
周桐点了点头,又问:“那万一有官员想去百姓的店呢?”
和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叫‘自甘堕落’。
被人知道了,参一本,贬官三级。”
周桐缩了缩脖子。
“那百姓想去官员的店呢?”
和珅“嗤”了一声。“进不去。门口的小厮不是摆设。你穿着短褐,人家不让进。硬闯?打出去。”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是.......
每到一家店,只要和珅报出周桐的名字,那些老鸨、知客、姑娘们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猫见了鱼,像苍蝇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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