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此刻终于明白了。
当年的自己,也就是此刻这小子吃的是悖行之力的“种子”——那是一条路的方向,是一个从天道规则中逃逸的方向。但当年自己吃的时候,那枚种子只是沉在血脉里,还没有生根。
而此刻自己吃的,乃是五无之力蕴养千年的并封肉身——是那个逃逸方向所指的具体道路,是那棵树的全部根须与枝干。但自己吃的时候,若没有当年那枚种子,这肉身便只是一块元婴期的妖兽肉。
悖行之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是允许“相悖的存在同时成立”。
所以“种子”与“树”可以隔着千年同时被吞下。
所以“当年”与“此刻”可以是同一个瞬间。
所以“遵从天道”与“不遵从天道”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
真正完整的那一刻,不是他集齐了五无——五无只是工具。也不是他吃下了肉身——肉身只是载体。
真正完整的那一刻,是两段互为悖论的时间,被同一个人吞进肚子里。
一个杨云天吃了一部分,另一个杨云天吃了另一部分,但悖行之力让这两部分属于同一个“吞食”动作。
于是,那扇门彻底开了。
天道之下的一切规则,都以“不可违背”为前提。而杨云天此刻的存在状态,已经越过“可违背”与“不可违背”的对立——他是那个连规则本身都可以被重新定义的人。
他此刻终于变成了天道规则里,第一个可以将“被管束”与“不被管束”同时写进自己存在状态里的人。
所以天道管不管他,不再由天道决定,而由他自己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巧合,不但解释了杨云天为何能如此这般穿越时空——时空本是一条顺向流动的河,一支被射出的箭,但自己却可以逆流而上。可这个解释,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巧合到杨云天此刻依旧不敢相信真相竟是这样。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的线头都拧在了同一个结上,而他刚刚才摸到那个结的边缘。
一顿饭吃罢,杨云天终于准备开始赶人了。
他清楚,自己与眼前这小子毕竟不像是与那杨板凳一样——杨板凳是另一条人生支流上的“自己”,可以坦诚相见,可以促膝长谈。但眼前这个,是真正的、过去的自己,是那条主干河流上尚未分叉的源头。尽量的少与对方接触,才能保证对方人生轨迹的“完整性”,从而不被自己的存在所影响、所扰动、所篡改。
莫天下毕竟与这小子有过几年的世俗缘分,此刻又觉得这人乃是师尊血脉后人,同时自己这师门里,师尊虽说还有其他“师姐”们,可从没见过,且自己还是唯一的一个男弟子,算时间自己应该是最小的小师弟。
于是他便帮着这小子求情道:“师尊,这位小友既已踏入仙途,资质心性皆是不错。您放心,往后徒儿定会竭尽所能,在修行路上……”
君宜听罢也是眼前一亮,她一直怀揣着大师姐的梦,若真能收下这个小师弟,那她便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姐”了,那副美滋滋的表情几乎已经挂在了脸上。
岂料杨云天听完之后,立即严厉拒绝道:“错!”
他甚至散出一股威压,让这两人打消这恐怖的念头——那股威压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一扇门在二人面前被猛地关上。因为自己当年,虽然狐假虎威地借了二人不少的名头,挂着个“师弟”的名义,却并没有真正受到二人的恩惠。那些所谓的“帮助”,不过是在他背着二人借助这名头当靠山罢了。
“从今往后,你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单方面地帮助他、庇护他!”杨云天的声音冷硬如铁,“你们之间,只允许存在一种关系——平等的合作!除此之外,绝不可有任何施舍与馈赠!听明白了么?”
见这两人极为不解,面面相觑,杨云天此刻也不能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总不能说“那小子就是我,我就是那小子,你们若帮了他,就是帮了我,而我不需要甚至不能让你们帮”。此事就此作罢。
随即,他转向那小子,沉凝片刻后,这才开口道:“小子,听清楚了?未来的路,没人会帮你。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你自己!修仙之路,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风光,其中艰辛险恶,远超凡俗。”
于是乎,他终于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个他曾经被问过,同时他也问过杨板凳的问题:
“若你此刻放弃仙途,老夫可保你长命百岁,安享富贵;若你想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官拜宰相,甚至坐拥天下,老夫亦可助你达成。唯独这修仙之路——”
他一字一句地道:“只能靠你自己去闯!现在,告诉老夫,你的选择!”
杨云天此刻显得极为紧张,身子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害怕对方选错了。
当年杨板凳便是选择了“皇帝”,所以他成为了那个守护在不灵之地一生的皇帝,走完了一条与杨云天截然不同的凡人巅峰之路。尽管杨云天一开始便知晓那人是自己的另一条人生路,自然与自己的道路不同,但此刻面对的是“真正的自己”——那个尚未做出任何选择、尚有可能走向任何方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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