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凡丹,杨云天此番炼制的第一重用意,并非为己,而是为了君宜与莫天下。
修士修为越高,孕育子嗣便越艰难——这条铁律,他在炼气期便已有所察觉,只是彼时修为尚浅,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走南闯北数百年,见识过各族生灵的繁衍之道,也亲手剖解过无数异兽的经脉与气血流转,他终于不再囿于人族的单一视角,对此有了一个看似完备的解答。
那便是——让修士在受孕之时,短暂地“变回”凡人。
以化凡丹暂时剥去修为,让身体回归“无灵”的状态,以此瞒过天道的注视,从而获得孕育后嗣的可能。这法子并不讨巧,甚至有些笨拙,但杨云天反复推演过,在没有更高层次干预的前提下,这是唯一行得通的路。
他并不是想让君宜与莫天下非生孩子不可。这般锦上添花的举动,是他留给那条“可能走不通的路”的最后一道后手。
若自己最终无法改变莫天下被古魔斩杀的结局,那么至少——他还有血脉存世,不至于让君宜走上绝路。
而有了那血脉,他也能以此为引,去冥界将莫天下的魂魄“捞”回来。这是杨云天在万般无奈之下,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根绳索,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化凡丹的另一重用途,是给封之微准备的。
她与王也不同——王也常年混迹于市井之间,以乞丐之身游历人间,早已在凡尘中浸染了足够深的“人味”。
而封之微虽聪慧过人、卦术通天,却始终不曾真正放下过那层“高人”的壳。她困在元婴后期千年之久,并非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不知前路该如何走。
即便是童子那般通天的师父,也未能替她指出那条“化凡”的门径。
此丹,便是要为封之微铺那条路。让她在一段有限的时间里,真正地做一个凡人——体验那些只有凡人才会有的、微小而真实的情绪,为她日后的化神准备那最后一块地基。
至于化神丹,则更像一把“暂时借来的剑”。
它能让人短暂触及化神层次的力量,却无法真正助人突破。更关键的是,那丹药中所蕴含的化神感悟,是杨云天凭借五无规则“模拟”出来的。
猜对了,便是一条捷径;猜错了,便是一道歧途。他反复叮嘱封之微,切莫依循那感悟来修炼,只当它是护身之用,护住君宜与莫天下在那段“化凡”的脆弱期里不受侵扰。
这便是杨云天将三种丹药一同交到封之微手中的全部考量。他说得极细,尽量将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都覆盖到,也算是最后的准备了。
在与对方温存一日之后,杨云天便再次动身,前往潮汐部。
……
杨云天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那棵桃树一旁。
他落地的瞬间,整个桃树的枝丫像是无风自动一样,轻轻摇晃了一下,如同一条沉睡的狗在梦中嗅到了主人的气味,尾巴无意识地摇了一摇。
此刻整个潮汐部无人发现杨云天的到来——即便桃树四周还有在辛劳耕作的潮汐部族人,来来往往,却仿佛都没有看见杨云天一样。他的存在被某种力量轻轻地从他们的感知中抹去了,不留痕迹。
杨云天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具挂在枝头的木偶,心中其实有些愧对这对姐妹。
说好的自己去想办法,可时过境迁,一趟不灵之地耗去了千载光阴——虽不是自己故意这么做的,但却着实说不过去。
一千年的等待,对于困在桃树中的她们来说,却是一分一秒、一日一夜、一年一年地熬过来的。
他轻声呼唤着牵丝与萦怀的名字。
这次他先叫的是“牵丝”——因为他知道,萦怀好说话,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但牵丝若是埋怨起人来,恐怕半个时辰都能不重样的。
姐妹二人此刻如同陷入沉睡。那挂在枝头的木偶始终无动于衷,木质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遍的老物件。
杨云天只能伸出手,轻轻摇晃那具木偶,试图唤醒二人。
这尊木偶自从当年显形出来,如今千年过去——当时与枝条连接的那部分仅仅手指粗细,如今却已然如婴儿手臂粗细。
那粗壮的连接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附着,更像是树木本身的一部分,木质纹理从枝干一直延伸到木偶内部,仿佛两者正在缓慢地融为一体。若放任不管,或许最终它会与这枝丫连成一体,不分彼此,再也无法分离。
终于,一声带着浓重“起床气”的抱怨,从那木偶口中挤了出来。
那声音含混而懒散,像是被吵醒后满肚子的不痛快:“谁啊……这么讨厌……不是说了不准再来打扰我们了嘛——好不容易才……再次睡着……”
那木偶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她自己在跟自己确认,又用另一人的语气回话:“牵丝,你快看是谁来了。”
那语气一下子又变了,从睡梦边缘的含糊,变成一种迟疑,随即被惊讶撞碎:“呀!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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