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喜多秀家知道这其中也许有诈,可还是起身致谢,并顺势简略说起俩人之间的缘分,将谈话分位稳固到似公非公,似私非私的情景。
陈牧也十分配合,俩人共同缅怀一番,又共同赞赏了前田豪姬上次的巾帼不让须眉之举后,话题转入正轨。
“陈大人,朝鲜一战,秀家输的心服口服,日本举国上下,对陈大人你更是敬佩之至,您当面,秀家也就实话实说了”
宇喜多秀家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太阁殿下年老多病,唯一牵挂的,便是幼子秀赖能否平安继位。他要的也只是一个能让日本国内安定的名义罢了。赐印、和亲、对大明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太阁殿下却是性命攸关。”
宇喜多秀家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况且,辽东缺粮是实情。陈大人若是执意拒绝,那八万石粮米便算送给总督大人,在下这便返回日本。”
心理学上讲,但凡某人说话声着重强调实话,那基本就意味着他要说谎了。
不过这次宇喜多秀家却是例外,说的的确是实情。
陈牧静静沉默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十万石粮,对辽东而言确实是救命稻草。
但丰臣秀吉的条件——赐印,断不可行。
和亲,更是笑话。
这两件事,就算他陈牧答应了,朝廷那边也绝无可能通过。言官们会把他骂成卖国贼,景运皇帝更不会背这个“嫁公主给倭寇”的千古骂名。
不过要让几乎到手的粮米飞走,陈牧万万不能答应。
陈牧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以前父亲讲过的一些讨价还价的手段,恍有所觉,径直问道:“宇喜多总督,不瞒你将,这两条我大明万万不能答应,想必贵国关白也是明了的。”
“明人不说暗话,丰臣秀吉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你说出来,能行,本院立刻启奏朝廷,若不行,本院立刻派船送你归国,绝不强留”
宇喜多秀家闻言思虑半晌,蓦然抬头,道:“既然如此,秀家也不隐瞒了,太阁殿下的底线是恳请大明天子,遣一位使臣长驻大阪,一者教导秀赖,二为两国通好之见证。”
陈牧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使臣?常驻大阪?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大明为丰臣家站台,替他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
“本朝遣使,从来只往属国颁诏册封。丰臣秀吉既非日本国王,又非大明臣子,要本朝遣使长驻——于礼不合。”
“正因为于礼不合,太才先送上八万石粮米以示诚意”
这个条件,比之前两个,倒是务实得多。
陈牧沉思片刻,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两下,继续摇头道:“我朝最重礼法,此条既与礼法不合,朝廷断不会同意”
听话听音,宇喜多秀家立刻意识到他心动了,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一脸恳求急切之色:“那陈大人,贵国能给太阁殿下什么?”
“最多降一道敕书,训示丰臣家诸臣,在新主秀赖成年之前各安职守、勿生异心。”
宇喜多秀家面如土色,默然不语,可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事实上丰臣秀吉的底线就是这个,其他都是漫天要价的烟雾弹。
至于能否提前要回一些近江子弟,丰臣秀吉早就看的透透的,此事陈牧这厮绝不可能答应,只能进京后求大明皇帝,在这连提都没提。
“既然陈大人不允,秀家也无颜再留,就此告辞了”
宇喜多秀家起身欲走,陈牧忙使了个眼色,兵备道霍京立刻秒懂,起身道:“贵使且慢”
说这话,霍京转头看向陈牧,拱手道:“部堂,倭国此次归顺之心诚意十足,不若部堂奏表朝廷,并派人护送使者进京,一切由陛下决断如何?”
“这个....”
陈牧故作犹豫一番,点头道:“也好,那便启奏陛下圣裁吧”
宇喜多秀家闻言大喜,强自压下心中激荡:“那就多谢陈大人了”
丰臣秀吉对明朝了解很深,他知道这种事做决定的肯定是皇帝,但这个陈牧身份特殊,在皇帝那话语权极重。
简而言之,陈牧说行的,也许大明皇帝不同意,但陈牧说不行,那大明皇帝肯定不同意!
这就是为何宇喜多秀家执意说服陈牧的原因。
此人也许不能成事,但绝对是坏事的模子。
不得不说,丰臣秀吉不白给,看人真准!
陈牧当场写了封奏章,并派人护送宇喜多秀家一行入京,后者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霍京看着那离去的背影,问:“部堂,朝廷会怎么决断?”
“那是陛下的事了,辽东现在有辽东的事”
陈牧靠在椅背上,仰望大堂穹顶,心中说不出的一阵舒爽。
这八万石粮食,如同一剂大补之药,让辽东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巨人,再次恢复了活力。
整盘棋,活了!
“吴勒呀吴勒,你准备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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