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脸上的笑意,像是两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可面具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神情。
纪元的笑,是俯瞰蝼蚁的戏谑。
徐骁的笑,是刀藏鞘中的隐忍。
风沙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北凉城门前那肃杀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琉璃,一触即碎。
这是第二次交锋。
第一次在城外,徐骁咽下了三千白马义从军心被夺的苦果。
这一次,在听潮亭前,赌的是北凉三十年的脸面。
若再退,北-凉-王-府这四个字,就真要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脚踩进北凉的黄沙里,再也抬不起来。
纪元欣赏着徐骁脸上那即将皲裂的笑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我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嗡——!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北凉将领的心头。
徐骁脸上的笑意,终于一丝一丝地消散,像是被风吹干的墨迹,只剩下深刻而冷硬的线条。
“铿!”
袁左宗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褚禄山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噬人的恶虎,双目赤红,死死锁定纪元。
听潮亭四周,那些藏于暗影中的飞檐、廊柱、假山之后,一道道隐晦而凌厉的气息,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
那是北凉王府耗费无数心血供养的死士与谍子。
他们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
他们在等待。
只需徐骁一声令下,这方圆百丈之内,便会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徐渭熊的心跳,刹那间漏跳一拍,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的底线。
人屠,之所以是人屠,从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忍。
而是因为他一旦不再忍耐,便会用血流成河来洗刷一切。
可她更清楚,纪元,不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纪元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楼阁,仿佛直接落在了听潮亭的最高处。
“里面有人。”
他用的是陈述句。
徐骁瞳孔骤然一缩。
那最高层,是禁地中的禁地,气机隔绝,便是李淳罡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一道苍老而虚弱,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亭楼深处悠悠传来。
“呵呵……年轻人的眼睛,真是毒啊。”
伴随着话音,一个身着朴素儒衫的老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头发花白,身形枯槁,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倒。
他身上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唯独那双眼睛,像是沉淀了无数书卷与谋略的深潭,厚重得让人心悸。
“李义山先生。”
徐渭熊看到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北凉的毒士。
被誉为徐骁背后那半颗脑子的传奇谋主。
李义山没有看其他人,浑浊的目光落在纪元身上,轻轻开口,像是怕惊扰了风。
“听潮亭,可以让你看三层。”
纪元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
“我要全看。”
李义山那不见血色的嘴唇抿了抿,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年轻人,太贪心,不是好事。”
纪元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来北凉,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诛心。
李义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徐骁。
徐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面沉如水,没有开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沙哑地挤出四个字。
“若……不给呢?”
纪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动作。
他身后的徐丰年,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出,站到了他的身旁。
那一瞬间,徐骁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他引以为傲的世子,北凉未来的继承人,此刻,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这把刀,正抵在他的咽喉上。
纪元甚至不需要说任何威胁的话。
徐丰年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恶毒的威胁。
李义山看着面如死灰的徐丰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悲凉,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开……楼。”
两个字,像是两座山,轰然压垮了在场所有北凉人的脊梁。
“嘎吱——”
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北凉三十年气运的听潮亭大门,在无数道屈辱、愤怒、不甘的目光中,缓缓开启。
纪元迈步而入。
楼内弥漫着古老书卷与陈年墨香混合的气味。
一层,江湖杂学,奇闻异事。
二层,百家兵法,战阵韬略。
三层,武道秘籍,神功典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北凉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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