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唐立国以来内乱不止、兵变不靖,但无论“百骑司”还是十六卫军队皆出自一体,平素固然有些嫌隙相互看不顺眼,但是当举刀对掏、自相残杀之时,难免心中不忍。
但王方翼清楚明白太极宫内的这些军队绝非“百骑司”亦或宫中禁军,而是实打实的叛军。
这些军队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所属何人,也不知通过某种途径入宫,但其目的绝非护卫陛下、宿卫宫禁,而是藏着不可示人之阴谋。
王方翼对于当下局势早已判断得明明白白,没什么是非对错,也没什么正朔传承,最终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
太极宫内对阵,谁赢谁是正统、谁输谁是叛军!
*****
太极殿内,李积看着身首异处的颜勤礼,再看看李敬业钢刀之下须发箕张、毫无畏惧的唐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膛气闭、呼吸困难、手足颤抖。
自己一世功业英名,尽数毁于孽孙之手。无论此后如何了断此间,李家都将背负罪业、跌落尘埃。
心悸之下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反倒轻松稍许。
他大喝一声试图唤醒执迷不悟的李敬业:“痴儿!你口口声声忠于陛下,为陛下之夙愿万死不悔,却将孝之一字置于何地?非得要阖家老小几十条人命给你的忠诚陪葬吗?你醒醒吧!就算将此间之人尽数杀尽,就算一切仪式走完,你也是乱臣贼子!”
李敬业握刀的手终于有些颤抖,紧咬牙根腮帮子上的肉来回蠕动。
钢刀加颈、命悬一线的唐俭却梗着脖子往刀刃上凑,发髻散乱,花白的头发披散开来。
“来,既然如此有血性那就一刀将老夫杀了,用老夫的向上人头成就你忠臣义士的名望!”
李积怒目圆瞪:“老匹夫闭嘴!你想让我李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倘若杀一个当世大儒还仅只是与儒家结下仇怨,那么再杀一个唐俭就等于同整个勋贵集团作对,届时举世皆敌,非但家业不保、怕是连一条血脉都留不下来。
而唐俭老贼却要以自己的人头树立起悍不畏死、维系正朔的名望,踩着李家的尸骸重塑并州唐氏之之辉煌,其心可诛!
“呵呵!”
唐俭毫无畏惧,狞笑着道:“你家这孽孙做下这般好事,难道你还想置身事外?你以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就可以将你自己洗白了?你敢说对他之所为毫不知情、毫无纵容?”
李积面色苍白,欲辩无言。
他不知自己孙子是何等性情、做事是何等激进吗?
还是说他不知陛下之所以笼络李敬业非只是单纯的欣赏信重,更有不为人知的谋算?
他什么都知道,也曾恐惧李敬业一腔忠血被陛下所利用,却始终心存侥幸,渴望李敬业能够建功立业、继承他的衣钵顶门立户,甚至如同房家那样一门双国公……
“生子当如房遗爱”这句话又岂止是戏言而已!
故而李敬业走到今时今日之地步,做出此等大事,他又怎能洗脱得了干系?
李敬业大笑两声,咬牙道:“既然杀与不杀都是一样,那就成全了你临死不惧的名望又如何?”
言罢,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铺地的金砖上,热血迸溅。
大殿上咒骂声一片,即便先后两人遭遇杀戮,余者却全无惧色,大唐立国未久、武运未衰,即便文人墨客亦有一腔仗剑载酒、边疆杀敌的豪情壮志,脊梁坚挺、生死无惧。
李积摇头不语,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轰!
一声震响从殿后传来,继而喊杀声在大雨之中愈发清晰。
有兵卒疾步而来,禀报道:“启禀大统领,王方翼已经率领数百叛军杀到殿后,其势凶猛、难敌抵挡!”
李敬业却恍若未觉,只低头呆呆的看着颜勤礼、唐俭两人的尸首,有些走神。
怎会这样呢?
原本之计划是趁夜刺杀太子造成既定之事实,促成陛下易储之夙愿,即便他事后伏首认罪承担罪责,倒也无妨。用他一条命换来陛下一遂心愿,死得其所。
怎料万春殿中居然事先埋伏了诸多“神机营”兵卒,准备充分、战力强悍,致使刺杀太子之计划彻底告吹。
他当然不肯就此罢休,遂执行后备之计划——毒杀陛下。
在他看来陛下维护皇权威严之心志极其坚定,为了确保皇权至高无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既然如此,以陛下之性命换取整个东宫势力之覆灭又有何不可?
毒杀陛下嫁祸于太子,连带着房俊等所有东宫拥趸都将陷入其中、不可脱罪,拥立小皇子李俊继承皇位,以祖父李积之威望、权势、资历自然而然承担扶立幼主之责任,大唐重回正轨……
可自己准备好了遗诏,将太子毒杀陛下之罪证做得详实充分、无可指摘,却怎地谁都不认呢?
整日里口口声声忠于陛下、忠于大唐的大臣,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的大儒,面对诸般证据却是看都不看,即便陛下遗蜕在此、尸骨未寒,却没有一个人支持这份遗诏,更无一人在乎陛下之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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