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温娄往前倾了倾身，语调不自觉拔高，“可乱世的根源，恰恰是百姓被压得没了念想！王朝更替，从来不是因为百姓读书多了，而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才会殊死一搏。放任胥吏豪强欺压，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他目光灼灼，看向太上皇，“想要避免这一天，圣上就该做那个调和之人。既得利益者绝不会主动让利，能让他们吐利出来的，只有圣上！”
这话在太上皇面前说，未免有些放肆，萧卓珩下意识看向太上皇，却见太上皇摩挲念珠的动作停了，眸光沉敛，静静凝望着夏温娄，不知在思量什么。殿内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在太上皇还在沉思之际，夏温娄又开口了，“臣有一问——在陛下心中，是愚民好，还是开民智好？”
太上皇没有回答，而是又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呢？”
“臣以为，开民智好。”夏温娄没有犹豫，字字铿锵。
“愚民者，不知是非对错，不明君臣之义，不懂家国之分。他们没有对错的标准，便不会敬畏律法；他们不懂君的意义，便不会忠于朝廷；他们不知道国的存在与自己有何关系，便不会在国难时挺身而出。”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这样的百姓，听话，也好管。可这样的朝廷，根基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
开民智则不同。百姓知法，便不敢轻易犯法，也能辨明官吏是否枉法，便明白纳粮是为了家国运转，不会被奸人挑唆抗拒。知国与家的牵连，便会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家亦护国。”
夏温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仿佛早已看清前路。
“臣以为，百姓越明理，贪官污吏才会越收敛，朝廷的政令才能真正通达四方，江山也能越稳固。这条路走起来难，会触动不少手握强权之人的利益，会遭遇千难万险，可一旦走通了，便是能传之千年的稳固基业，福泽后世。”
太上皇静静听完，忽而低低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满是兴味：“你说的这些，可不像是你两位师父教的。”
夏温娄垂眸，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若臣只会固步自封，照搬师父所教，不知变通，不敢践行己见，便辜负了两位师父的悉心教导与殷切期许，他们怕是会对臣大失所望。”
太上皇闻言，笑意更深了些，“你这小子，倒有意思。说你胆子大吧，你从不会主动冲在前面揽事；说你胆子小吧，一旦有事，把你放出去，你是真敢上，也真敢说。”
夏温娄连忙欠了欠身，“臣性情鲁钝，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直言不讳，让陛下见笑了。”
太上皇心情显然极好，摆了摆手，“那些没用的规矩，你用不着懂。”
他指向一旁的萧朗，“他还不是我妹夫的时候，我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要不是我身子骨弱，他都能跟我动手。你比他脾气可是好多了，也沉稳多了。”
萧朗端着茶盏，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服气还是懒得争辩，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低头喝茶。
太上皇收回手，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这路能不能走得通，总要亲自走过才知道。治国如行船，总沿着旧航道，迟早会触礁。多尝试尝试新的路，就算最终没能成功，也能给后人留下些经验教训，不算白忙活一场。”
他再看向夏温娄的眼神中没了先前的探询，只剩明晃晃的支持与护佑：“你们想做什么，便放开手去做吧。哪怕有一天皇上护不住你，我妹妹、妹夫，也能保你无虞。”
不等夏温娄回话，萧卓珩先不满道：“舅舅，您这么大个外甥坐在这儿，您是看不到吗？保个人而已，用得着我爹娘吗？”
太上皇哈哈大笑，宠溺的拍拍他的胳膊，“哪儿能啊，看不到谁，也不能看不到我家卓珩不是。”
萧朗最看不惯的就是舅甥俩这股腻歪劲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俩什么时候回宫啊？还打算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萧卓珩当即回怼：“这儿也是我家，想赶我们走，门儿都没有。”
萧朗懒得搭理他们，转头跟夏温娄继续聊夏然的事。
“然儿念书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做决定，你也再好好想想。在明礼馆读到十五岁出来，能直接进国子监，这选择其实也不错。不过然儿有自己的打算，你也该尊重他的想法。孩子大了，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夏温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最后，夏温娄还是没能把弟弟接回去。不过，他今天来看过，倒也放心了。有萧朗和萧卓珩在，太上皇应该不会打夏然的主意。
日子一晃，便到了夏温娄大婚之日。
夏温娄提前半个多月就把红柬送了出去。他在京城没什么亲戚，只邀请了平日里有来往的官员。算来算去，也就几十个人，比起那些世家大族动辄几百桌的排场，实在算不上什么。
夏然大致数了数他哥拟的名单，觉得人不多，便跟他哥商量把自己认识的小伙伴也叫来沾喜气。夏温娄对这些小事无有不应，只叮嘱了一句别跟正席上的大人冲突就好。
夏温娄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他本想将亲事办得低调些，可有些人却不想让他低调。
成亲当日，天还没亮，夏家上下就忙开了。灯笼高挂，红绸满院，连廊下的老槐树都被系上了红色的绢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卢氏和金氏带着家中下人们忙进忙出，嗓子都快喊哑了。
夏温娄换上大红吉服，站在铜镜前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像个被包装好了的礼盒。夏然在旁边捂着嘴笑，被他瞪了一眼，赶紧把笑憋回去，替他整理腰间的玉佩。
吉时一到，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蒋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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