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城,祖庙。
相比起其他白石庙宇,这一座石庙格外矮小,外墙也斑驳不堪,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体,显得十分破败。
一小股白蝶零零散散从天窗中飞入庙里,在一枚枚牌位上空盘旋,洒落点点晶莹的鳞粉。
粉尘闪烁中,玮衣女人的身影浮现出来,她跪坐在牌位前,双手抱十在胸前,如同在祈祷。
自家供奉了千年的神只显圣,她作为人神不说前去助阵,至少也该去瞻仰几分神明的荣光,可女人却独自来到祖庙里祷告,她心里十分清楚:
神上从未给过她们任何神旨,更不曾干涉过她们的行为。
事实就是,胥神不需要华氏的供奉,反倒是华氏因为与这尊异神缔结了神契,摸索出了死蛹与生蝶一系的术法。
『为何那一位会来到苦境?又为何会与华氏缔结神契呢?』
女人缓缓抬起头,头顶盘旋的白蝶鳞翅绽放出黯淡的荧光,照亮了天顶整片连绵的壁画。
画中的女人穿着简单裁剪过的兽皮衣服在树下休憩,梦中一只模样奇特的羽蝶翩然而来。
这就是华氏先祖与胥神结缘的过程,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与血海尸山的祭祀,只是平淡的午后里,一个看似寻常的梦。
祂说:【这是正确的梦。】
只有正确的梦,能容纳祂的存在,但这并不是这位异神来到苦境的原因。
『祂在寻找一个特别的梦。』
玮衣女人收回目光,先祖与祂的相逢只是一场意外,这位神明需要一个梦境来容纳祂的存在,作为回报,宿主也能够借用到祂的一二分玄妙。
这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正是凭借这份古老的因缘,华氏才在夏朝初立的动荡时期中延续下来。
但所有华氏儿女都知道,神明不会永远停驻在她们的梦里,这份恩泽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一旦找到了那个梦,祂就会离去。
关于神明寻找的梦境,这么多年来,华氏自然不可能全无探究,女人心里其实是有一定猜测的。
苦境还不曾有修士以【梦道】证出道果,因此这方面的道统不多,能有所成就的就更加稀少。
其中较为出名的有龙属的分支蜃龙与东临宗的不老神女,前者出了那位被称作云海梦君的水府主人。
它虽是龙属,但术法极为高明,虽未曾证道,但四海妖族都认为它会是下一位龙君。
后者是离恨海的霸主级宗门,大名鼎鼎的不老涯就坐落在东临宗,那位神女长年沉睡在离恨海的海心之中,寿命比寻常龙属还要悠久,而她沉睡中的梦境则衍化成离恨海一处大名鼎鼎的自然天象。
除此之外还有青丘狐属,【幻惑】一道同样有玩弄梦境的权能,这是狐狸们的拿手好戏,传说中青丘主人避世之后,用一个弥天大梦将整个青丘笼罩进去。
『阴世的幽魂道统也有托梦走阴一类的神通。』
女人眼神复杂,华氏对与梦境之道的一切都格外关注,她与玄骨最初的相识并非没有缘由,只是没想到让神明垂目的非是玄骨,而是他的师弟……
『会是今日吗?』
女人心中空落落的,帮助胥神找到那个梦境是华氏千年来共同的夙愿,她不会去阻止,哪怕这意味着她们将会失去这位异神的庇护,独自在这片土地上生存。
……
“我见过你。”
“在最正确的梦里。”
安生眉头紧锁,这一位神只似乎还没有完全习得人族的语言,掌握的词汇相当有限,从祂断断续续的言语中,少年勉强拼凑出对方降临的缘由。
“你在梦里见过我?是谁的梦里?”
安生想了想问道,羽蝶的声音依旧空灵,只是少年却隐约听出一抹浅浅的沮丧:
“我看不清。”
羽蝶微微振动鳞翅,洒落无数晶莹的粉尘,这粉尘不曾下落,而是升上天空,激荡起无穷浩荡的光彩。
安生眯起眼睛,视野之中亮得惊人,光明中只立着一人。
此人身材修长,拢在时刻变幻着光色的绸缎中,长发披散如瀑,在祂身后有道道光轮繁复交叠在一起,七色兼备,光彩照人。
只是这份光辉越是夺目,越是反衬得那张面孔晦暗模糊。
如此看下来,简直所有特征都不甚起眼,别说性别,就连是人是妖也分辨不出。
『这又是何方神圣?』
安生反复看了几眼,只看那交叠在身后的彩色光轮,就知道对方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修士,自己若是见过这等人物,又如何会辨认不出?
“阁下可能要失望了,安某从未见过此人。”
安生开口说道,却迟迟没有回应,抬起头才发觉羽蝶不知何时悬在自己头顶注视着自己。
少年心中一惊,当即退开数米,而这位异神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少年在说什么,鳞翅上的两半张面孔都浮现出好奇地探究之色。
『方才祂若是动手……』
安生神色阴晴不定:“阁下这是何意?”
“让我进入你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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