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槐树影子被月光钉在地面,一动不动。
监控屏在隔壁小屋无声熄灭。
奶奶放下听筒,没开灯,只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桌面——那里有道旧划痕,深浅与搪瓷缸底编号“01”的朱砂描线完全一致。
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茶垢剥落时那一声微响:
“鱼咬钩了,这次是自愿腌的。”
次日清晨六点十七分,锅炉房旧址那扇掉漆的铁栅栏门刚被李春梅用脚尖顶开一条缝,巷口就已排起长队。
七十三只搪瓷缸,七十三种釉色,七十三种握法——有布满裂纹还缠着胶布的,有蓝漆剥落露出铁胎的,也有新搪的、亮得能照见人影的。
缸沿都擦得干干净净,但底子没一个不带茶垢。
有人用毛巾裹着缸身怕凉手,有人把缸塞进棉袄里焐着,还有位老爷子拄拐站着,缸就搁在拐杖弯处,稳如秤砣。
李春梅叉腰站在队首,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熬姜茶的褐渍,嗓门比快板还脆:“先验缸再领钱!编号不对、茶垢没过线、缸底朱砂褪了色的,一律靠后重排!”她手里拎着一支红漆小刷,专补编号——谁家缸底红淡了,她顺手一描,像给老熟人补个眉。
徐新站在队尾。
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左手捧着那只编号“67”的缸,右手虚托在下,指节绷着,腕子悬着一股不敢松的劲儿。
缸壁温润,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琥珀色膜,不是浮在表面,是渗进釉里的,光一照,像凝住的一小片黄昏。
百日未动,水未添,茶未续,可那层膜越养越透,越透越沉。
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缸壁上的脸——眉骨高,眼下青灰,嘴唇干得起皮。
这不像投资人,倒像刚从井下爬出来的巡线工。
队伍往前挪得极慢。
每只缸递到木桌前,奶奶就伸手接过,不称重、不测温,只用拇指肚沿缸底一圈摩挲过去,听声。
有的缸“嗡”一声闷响,她点头;有的“咔”一下轻震,她皱眉;李春梅那只缸递过去,她直接蘸了茶水,在宣纸上拓印缸底纹路,纸面立刻浮出一圈细密金线,像年轮,又像电路图。
“你这缸偏黄。”奶奶指着拓片上最浓的两道,“说明姜茶放得多,导电稳,抗潮,加分!”她笑着多勾了两格,后排几个老街坊哄笑起来,有人喊:“春梅姐,你家姜是拿秤砣压着泡的吧?”
笑声未落,徐新已走到桌前。
他双手把缸递过去,动作很轻,像交一件还没长成的活物。
奶奶没接。
她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指甲缝里还没洗尽的青苔碎屑,又落回缸壁那层琥珀膜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推回一张空白纸,纸角压着一枚小铜铃——铃舌是根细银丝,微微晃着。
“你的缸还没‘说话’。”她说,“得等茶温激活。”
徐新没问怎么才算激活。
他只是把纸翻过来,看见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温度达标,方启分红;人未校准,缸不认主。”
他点点头,退后半步,站定。
于佳佳就在这时从侧门出来。
工装裤兜鼓起一块,是台加固平板。
她没看队列,径直走到徐新身边,递来一张打印分红单——纸是再生竹浆做的,摸着粗粝,边角还带着裁刀刮过的毛刺。
“CD首月销售收益,拆成73份。”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动态配额,按茶垢厚度、金黄指数、声学信用分三权重浮动。您预支5%,但条款写这儿了——”她指尖点了点单子背面一行小字,“须以‘东三接口至西直门段管线巡护承诺书’抵扣。签个字,就算入伙。”
徐新没看条款。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忽然问:“巡护,要多久?”
“每天两小时,连续百日。”于佳佳说,“不用打卡,不查定位。只有一条:你敲缸的时候,东三接口第七段铸铁主管线的应力波形,得和你节奏同频。”
徐新静了两秒,掏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
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快板,也不是敲缸。
是金属与青砖相碰的“嗒”。
短、钝、沉,像一颗铆钉,正正砸进地心。
徐新抬眼望去。
郭德钢蹲在老井边,大褂下摆垂着,左手撑膝,右手捏着一副红漆快板,板缘正轻轻叩着地面。
他没抬头,也没看这边。
可那一声“嗒”,让整条巷子的风都顿了半拍。
徐新笔尖终于落下,签下名字。
墨迹未干,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正慢慢踩上那个0.33秒的节拍。
郭德钢始终没挪地方。
他蹲在老井边,大褂下摆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灰绿苔藓,左手撑膝,右手那副红漆快板垂在腿侧,板面微斜,像一柄收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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