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排队的人,也没看徐新签字的瞬间,只盯着井沿一道旧凿痕——深浅不一,横七竖八,是几十年前工人用錾子刻下的水位记号。
于乾是从锅炉房后门绕过来的。
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肩头还沾着半片干掉的保温棉。
他没出声,只站定,俯身,嘴唇几乎贴着郭德钢耳廓:“东三接口电流稳了。零漂压降<0.8毫伏,谐波畸变率3.2%,比上月低1.7。”
郭德钢眼皮都没抬,只把快板轻轻一磕,发出“嗒”一声。
于乾便退开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铝皮饭盒,掀开盖——里面不是菜,是一小叠泛黄脆边的纸。
最上面那张,墨色已褪成淡褐,但字迹仍清清楚楚:
“启明茶社·一九五三年冬·第三期分红凭据”
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泥干裂如龟甲,可印文未糊。
更奇的是,正文并非墨写,而是用浓茶汁浸染而成,经年不散,反在纸背洇出琥珀色晕痕,像凝固的呼吸。
郭德钢伸手取过,指尖抚过“茶”字最后一捺——那一捺微微翘起,是当年执笔人手腕一抖留下的活气。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行极细的小楷,墨色更深些,像是后来补的:
“缸在,人在;茶垢厚,账不薄。”
他把收据夹回怀里,动作轻得像合上一本未读完的账本。
此时徐新已签完字,却没去领钱。
他站在公告栏前,盯着奶奶刚钉上去的拓片——那圈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张刚织好的网。
他忽然转身,朝于佳佳点头:“兑七十三副快板。按监护人名字刻,木料用老梨木,板面留原漆,只烫阴文。”
于佳佳没问为什么。
她只递来一张清单,徐新扫了一眼,直接划掉“定制礼盒”“镀铜配件”“物流加急”三项,在“手作打磨”旁打了个钩。
箱子送来时沉得惊人。
七十三副快板,整整齐齐码在再生纸箱里,每副底下垫着一小块旧蓝布,布角绣着编号。
徐新抱起箱子,走向李春梅。
李春梅正用抹布擦缸底,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住。
徐新把箱子往她脚边一放,没说话,只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指节绷着,腕子悬着一股不敢松的劲儿,和他捧缸时一模一样。
李春梅怔了两秒,忽然嗤地笑出声,一把夺过最上面那副快板,拇指蹭过板面阴刻的“李春梅”三字,抬手就敲:“听好了——”
第一下,脆;第二下,沉;第三下,尾音拖出一点颤。
徐新没学,只盯着她手腕怎么转、小指怎么扣、虎口怎么压住板根。
他喉结动了动,想问,又咽了回去。
远处,奶奶把徐新的茶垢拓片钉上公告栏最高处,铁钉敲进木框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退后半步,用粉笔在拓片上方写下七个字:
“第74号,初显诚意”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无声的雪。
巷风忽起,吹得公告栏上几张旧通知哗啦作响。
李春梅弯腰从箱底摸出一块黑板,扛在肩上,大步朝锅炉房空地走去。
黑板边角磨损严重,背面还粘着半截褪色的胶带。
她把黑板往地上一立,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写字,只用指甲在板面轻轻一划——吱呀一声,留下道白痕。
她停住,侧耳听了听。
井边,郭德钢又敲了一下快板。
风停了。
锅炉房空地,风里还带着昨夜炭火的余温。
李春梅把黑板往青砖地上一立,粉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没写字,先用指甲“吱呀”划了一道白痕。
那声音刺耳又利落,像快板开板第一响。
她退半步,抬手抄起一副红漆快板——板面阴刻“李春梅”三字,漆色旧得发暗,边角却磨出温润包浆。
她没看人,只盯着黑板,粉笔尖“嗒”一声点在左上角:“这儿,是东三接口。”
粉笔头一拖,斜斜向下画一道粗线,弯两道,再顿住:“这儿,第七段铸铁主管;这儿,西直门段末梢阀。”线条歪斜,但节点全准,连井盖位置都标了个叉。
徐新坐在前排小马扎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面,指节绷着。
他面前摆着那只编号“67”的搪瓷缸,缸底朱砂未干,湿红一片。
他刚试过三次,竹筷敲下去,节奏总卡在0.35秒,比标准慢了两毫秒——不多,可水纹一散就乱,缸沿震得虚浮,不像于乾那样,一下落定,整条巷子的砖缝都跟着嗡一声。
李春梅忽然抬手,快板一磕:“三更天,查东三——”
“嗒!”第一声,她左脚跺地,正踩在黑板所指的第一个节点上;
“嗒!”第三声,脚跟碾地,稳稳压住西直门阀口位置。
三声短促,却不是打拍子。
是踏点,是定位,是把身体当成探针,把声音变成信号。
“不是打节奏,”她收板,目光扫过全场,“是听回响!你敲的不是缸,是管线;不是快板,是听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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