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蘸李春梅的姜茶。
辣气冲鼻,笔尖一触纸,金线立刻爬升半寸,烫得纸面微微卷边。
再蘸于乾的茉莉。
清香入脑,笔走“乙方:麦窝社区运营主体”,字迹比刚才稳,墨色也深了一分。
老爷子的陈普入口苦,回甘慢,他写到“信用锚定机制”时,笔尖顿了顿,又落下,力透纸背。
他没看人,可每蘸一次,就有人轻轻应一声。
李春梅哼了句快板调;于乾把工装裤口袋里的铜簧片捏得更紧;老爷子拄拐的手松了松,拐杖尖在青砖上轻点一下。
七十三次蘸取。
七十三次落笔。
他手腕没抖过,呼吸却越来越沉,像井下听声时那样,把气压进腹腔,再匀匀吐出。
最后一盅,他端起来,没喝,只让茶汤漫过鼻尖。
龙井的金圈裹着毫尖,沉甸甸的。
他抬手,写最后一个名字——“签约人:徐新”。
笔锋收住。
整份合同突然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不是人息。
是纸本身,轻轻震了一下。
徐新没抬头,但指尖感到了——那宣纸纤维在掌心微微搏动,像一只刚刚学会呼吸的活物。
郭德钢没坐主位。
他立在老井旁,背微弓,手插在大褂袖里,目光落在徐新执笔的手腕上——不盯字,不看纸,只看那手腕如何沉、如何提、如何在第七十三次落笔时,小指无意识地绷直一瞬。
他早年在后台听活,靠的是耳朵听气口,眼睛看肩动。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底,不在话里,在肩胛骨的起落之间。
此刻徐新肩平,呼吸深而匀,腕稳如铸铁支点,可郭德钢仍看得见他耳根泛起的一层薄红——不是热的,是血往上涌,是筋在认账。
最后一笔收锋。
纸面震了一下。
不是幻觉。
于佳佳指尖一颤,手机已举至三十公分外,快门无声。
光从茶汤里浮出来:先是七十三枚手印轮廓,淡金,边缘微晕,像刚拓下的碑文;接着是动态备案号,数字游走如活水,在宣纸纤维间明灭流转,每跳一位,墨色便深一分。
她拇指划屏,上传政务链。
三秒。
屏幕弹出蓝底白字:“合同状态:长效共养·社区确权版。”
没有“审核中”,没有“待复核”,没有“需上级批复”。
只有“确权”二字,钉死。
徐新搁下笔,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低头去看末页空白处——那里多了一行蝇头小楷,墨色略浅,像是用极细的狼毫补上去的:
第74号监护人,首期任务:教街道办敲快板。
他抬头。
郭德钢正弯腰,把那只空了的白瓷小盅轻轻放回老井青石沿上。
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枚刚孵出的蛋。
井水清亮,倒映着整条街的天光,也映出他身后楼宇外墙——全市LED灯阵毫无征兆地齐闪三下,又三下,再三下。
摩尔斯码。
短-短-长,短-短-长,短-短-长。
线在人在,茶续新章。
徐新没笑,也没问。
他只是把保温杯拧紧,金属盖旋到底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一颗螺丝终于咬进螺纹。
奶奶站在监控屏前,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半寸,没按下去。
她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井底游鱼:
“鱼不仅咬钩,还学会吐泡泡了。”
电话那头没应声。
她也没等。
指尖落下,屏幕黑了。
可就在黑屏前最后一帧,右下角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提示:【西城区应急办·草案修订请求(加急)】。
标题灰着,没点开。
井沿边,七十三只空茶盅静列如阵。
风过,一只粗陶盏里残存的茉莉瓣微微一颤,浮起半寸,又缓缓沉底。
王建国把台灯拧到最亮,光柱直直劈在摊开的《西直门街道应急培训大纲(修订草案)》封面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茶缸里最后一口姜茶凉透,浮着层薄薄白膜。
他盯着“模块三:地下管网声纹巡检”那行字,笔尖悬在“快板巡线法”五个字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
编制栏空着。
财政预算表上,“非遗运维岗”四个字被红笔狠狠划掉,旁边批注潦草:“无此科目,不可列支。”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纸片——郭德钢前天塞给他的,说是“老物件,兴许用得上”。
复印件,边角卷曲,墨色褪成淡褐,标题是《启明茶社·一九五三年冬·第三期分红凭据》,落款下方却另有一行小字:“附录:电话局备案回执——茶薪协理员岗位登记(临时公益岗,经费由东四联保会统筹,不占行政编制)”。
王建国的手指停在“茶薪协理员”五个字上,指甲轻轻刮过纸面。
1953年,没工资,没编制,靠街坊凑茶、凑炭、凑工时,人就站在井口听音,听断管、听漏压、听地脉喘气。
那时不叫“运维”,叫“协理”;不讲KPI,讲“缸在人在”。
他忽然坐直,拉开电脑,新建文档,敲下第一行标题:《关于设立“社区共养协理员(快板巡线方向)”岗位的请示(试行)》。
可光有名字没用。
他需要人证,要真名实姓、按手印、能盖章的活证据。
李春梅是第二天上午八点踹开他办公室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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