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看到这条时,正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教育局刚下的整改函,红章鲜亮:“关于立即停止非学科类课程干扰正常教学秩序的紧急通知”。
他没签字。
只拿笔在函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声音素养课,拟设课后服务时段。”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推开窗。
巷口,槐树叶影摇晃。
远处传来隐约敲击声——短、密、顿、扬,节奏分明。
不是饭盒,也不是竹板。
是节拍器。
铜摆锤正一下一下,敲着黄杨木壳。
咔、哒。
王建国没签那份整改函,却在第二天一早,把教育局派来的督导请进了西直门小学的旧礼堂。
礼堂没开灯,只留两扇高窗透进斜光。
地上铺着旧地毯,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水泥地——于乾蹲着,用粉笔画了十二个同心圆,最内圈标“心”,往外依次是“喉”“舌”“齿”“唇”“指”“腕”“肘”“肩”“腰”“膝”“踝”“足”。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根竹筷横在掌心,轻轻一弹,筷尾震颤,嗡声未散,指尖已压住第三道圆线。
许嵩站在侧后方,背包搁在长椅上,里面装着三台改装过的加速度传感器、五副硅胶耳模(为听障学生备的)、还有一本手写册子,封皮写着《震动即语言》。
第一节课,不教敲,先叫停。
十二个孩子围坐一圈,闭眼。
许嵩没发声,只用指尖叩击地面三下——短、长、短。
节奏一出,后排穿灰夹克的男孩突然睁开眼,伸手按住自己左耳,又迅速放下,转头看身边人。
没人动。
他迟疑片刻,把手掌慢慢贴到地板上。
是林小满。
聋校借读生,七岁失聪,靠骨传导和地面震动辨识节奏。
他祖父林守业,原西直门地下管网检修组组长,1972年因塌方截肢,退休前最后一项工作,是带少年民兵团用敲击法定位锈蚀阀门。
许嵩看见了。
没叫他名字,只把传感器探头轻轻压在他掌心下方的地板上。
示波器连着投影仪,波形跳出来:第七次叩击时,小满手掌微抬0.3秒,再落下,震幅峰值与屏幕上“地脉回响”式样完全重合——那是《快板十二式》里唯一不靠声波、全凭结构共振传递指令的一式。
于乾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铆钉,塞进小满手里。
冰凉,有细密螺纹。
“你爷留下的。”他说,“不是给你当纪念,是让你认路。”
小满攥紧,指节发白。
当天放学,孩子们没立刻散。
几个大的蹲在花坛边,把竹筷一根根插进湿土,按《交接班歌》简谱排布:“哆、来、咪、发、嗦……”晨露凝在“哆”音那根筷尖,悬而不落。
风过,露珠坠下,轻碰筷身——三十米外,街角第三盏路灯忽地微闪一下,黄光摇曳半秒,熄,再亮,稳如初。
许嵩正调试传感器,手机震了一下。
共养链APP弹出提示框,蓝底白字,无图标,无跳转:
【检测到未成年声纹匹配度超阈值(98.7%),自动激活1953年《少年应急守则》第2条:凡能以体感复现‘地脉七式’者,视为基础声振素养达标,接入社区应急响应协同节点。】
他抬头。
槐树影里,于乾正把那台黄杨木节拍器放进铁皮盒,盖上盖子。
盒底垫着两块橡胶垫——防震,也防漏声。
王建国站在廊下,没走近,只点了下头。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刚拟好的课后服务备案表,其中一条手写补注:“授课内容不涉学科分类,属‘可触达的公共知识’。”
夜深,许嵩关掉实验室灯,只留示波器幽光。
他把白天录下的所有敲击音频导入频谱分析软件,逐段比对。
当“织云姐”手绘图里那串算盘珠连线被转译成脉冲序列时,波形图边缘,忽然跳出一行极小的灰色标注:
【基频包络存在非随机递推特征|建议交叉验证:斐波那契数列变体?】
他顿了顿,没点开。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槐叶静垂,路灯微亮,像一声尚未落定的余响。
卢中强把那张泛黄手绘图拍进录音机取景框时,手指悬了两秒。
图上算盘珠串成环状,每颗珠子标着数字,连线如蛛网,节点旁小字密密麻麻:“一敲,铆钉松;二敲,水闸颤;三敲,灯亮。”右下角,“李春梅教的”五个字歪斜却有力。
他导入声纹库,启动“脉冲转译”模块。
软件自动将拨珠顺序拆解为时间戳序列:1、2、3、5、8、13、21……再往后,跳了一位,变成34、55、89,但第10次拨动却停在了144——比标准斐波那契少1。
他皱眉,调出原始音频——是姚小波录的“织云姐”语音,背景里真有算盘声,极轻,混在巷口风声里。
他逐帧提取,滤掉底噪,终于抓出那段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不是均匀节拍,是呼吸式的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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