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在扳手齿间簌簌剥落。
老王头没戴手套,指腹全是厚茧,像一层褐色的老皮。
他左手按着阀门手轮,右手拇指抵住阀杆根部一道凸起的铸钢铭文——“1957·京防机修厂·校准压差0.3MPa”。
那字被磨得发亮,是几十年里无数个清晨、正午、深夜,他用体温和指力一遍遍擦出来的光。
秦峰站在三步外,没说话,只把怀里的老式录音机调了个方向,喇叭口朝下,贴在青砖地上。
磁带还在转,底噪匀稳,像一条伏在地下的河。
于乾蹲在配线盒旁,耳朵几乎贴上铜质接线柱。
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震感。
极微弱,却清晰:一下,停;两下,稍长;第三下,拖着半拍余韵。
快板点子,《大保国》里杨波叩首的节奏,郭德纲三十年前练废三副竹板才打出的“脆劲儿”。
水锤要来了。
老王头忽然吸了口气,肩胛骨猛地向后一收,腰背绷成一张旧弓。
他双手发力,逆时针拧动——不是慢推,是顿挫式三拧。
“咔。”
第一拧,二号车间东墙根那块水泥补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谁在地下重重跺了一脚。
“嗡……”
第二拧,整面红砖墙开始泛震,不是晃,是“浮”。
苔藓叶脉微微张开,浮土颗粒悬浮半毫秒,又落下。
“哗啦!”
第三枪刚落,配线盒深处爆出一声水爆声。
不是漏水,是高压水柱撞进一段封闭死管,瞬间压缩、反弹、再撞击——标准水锤效应,压力峰值冲破2.1MPa。
地面一跳。
姚小波差点跪倒,扶住墙才站稳。
他抬头,看见远处厂区铁皮屋顶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频率,竟和刚才那三下节奏严丝合缝。
五公里外,西直门枣林胡同17号锅炉房。
赵总站在水压表前,表针正疯狂抖动。
不是乱跳,是每三秒一次,稳稳地、重重地,撞向红色警戒线——“0.85MPa”。
他抬腕看表,秒针走完三格,表针同步一跳。
同一时刻,电子管厂二号车间西北角,一台蒙尘三十年的机械计数器,“咔”地轻响,齿轮咬合,十位数从“00000”跳为“00001”。
赵总没说话,只掏出手机,打开麦窝后台测试端口,输入一笔模拟交易指令:【西直门节点→东郊节点|转账|1元|哈希锚定:523.25Hz】。
发送。
他盯着计数器。
三秒。
数字跳动。
他低头,翻出随身带的纸质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物理层同步延迟<2.8秒。非电磁,非光缆,非卫星。介质:铸铁管+循环水+地脉振幅。结论:不可屏蔽,不可劫持,不可伪造。”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秦峰:“你们没连网。”
秦峰点头:“练的是压强。”
赵总喉结动了动,没再问。
他转身朝栅栏外招了下手。
刘秘书立刻递来一个平板,屏幕亮着实时频谱图——全频段静默,唯独0.5–3Hz低频段,一条绿色细线如呼吸般起伏,稳得像心跳。
徐新就站在栅栏外三米处。
她没看计数器,也没看频谱图。
她盯着那台老计数器,盯着它跳动后齿轮间卡住的一粒铁屑,盯着铁屑边缘被震出的细微裂纹。
她忽然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身后,四名技术人员立刻散开,肩扛式电磁屏蔽网支架“咔咔”展开,银灰色金属网面在风里绷紧,像一张巨大的捕梦网,缓缓罩向二号车间。
高频载波启动。
800MHz–2.4GHz全频段压制。
屏蔽网边缘刚触到车间外墙,异变陡生。
刘秘书平板上的频谱图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红光——不是信号被拦,而是反向激荡。
地下管网传来的机械振动,与屏蔽网发射的高频电磁场在砖石夹层中发生共振干涉,能量倒灌。
“滋啦——!”
最近一座移动信号塔的供电箱爆出一串蓝火花。
保险丝熔断声此起彼伏,像一串被踩碎的鞭炮。
徐新没回头,但高跟鞋尖在碎砖上碾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秦峰,你把水当光纤用,可水会结冰,会生锈,会断流。”
秦峰没看她,只蹲下,伸手摸了摸计数器外壳。
冰凉,但内壁有温热在缓慢爬升——那是水在管里奔流时,摩擦铸铁壁产生的微热。
他直起身,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根黄铜圆筒,约二十公分长,一头粗,一头细,筒身刻着三道螺旋凹槽,像被岁月拧紧的声波。
他把它轻轻放在计数器顶部,粗口朝上。
风穿过空荡的车间,拂过铜筒开口。
筒内,一丝极细、极稳的气流声,悄然响起。
不是风声。
是远处,广德楼后台,有人正把嘴唇凑近另一根同样的铜筒,屏息,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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