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王三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沉得如同被人打翻的墨砚,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长安城的上空,将整座雄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晦暗之中。
寒风卷着零星的冰渣,从城墙的豁口处呼啸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我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命令:
召集我麾下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于辰时在北城门外集结,随我巡视。
当马超、庞德、马岱,以及那些刚刚在土地改革中见识过我雷霆手段的关中宿将们,披坚执锐地出现在城门下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马超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一身狮首亮银铠在晦暗天光下依旧耀眼,他跨坐在“里飞沙”上,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一丝不耐,正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庞德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如山,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渊渟岳峙,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无论我带他们去何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从。
而更多的将领,尤其是那些出身西凉,一生戎马的悍将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王今日是要带我等去操练新兵,还是巡视防务?”
“不清楚,但看这阵仗,不像是要出征。长安刚刚安定,难道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挑衅?”
“莫不是又要宣布什么新政?前几日那些文官和士族们被大王收拾得服服帖帖,今日总该轮到我等武人了吧?”
他们的议论声虽低,却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没有解释,只是在所有人都到齐后,简单地一挥手:“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北门,却并未沿着官道前行,而是在我的带领下,转向了渭水北岸的一片荒地。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就越是古怪。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味,不再是长安城中熟悉的泥土芬芳或是尸骨未寒的淡淡腐臭,而是一种刺鼻的、带着硫磺和煤灰的灼烧感,混杂着渭水特有的湿冷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将领们的战马开始变得不安,它们打着响鼻,焦躁地甩着头,显然对这种陌生的环境充满了警惕。
终于,在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巨大的、被高耸围墙圈禁起来的“城池”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之所以称之为城池,是因为它的规模实在太过庞大。
但它又与任何一座人类居住的城池都截然不同。
没有箭楼,没有女墙,只有光秃秃的、被熏得发黑的夯土高墙。
墙内,数座巨大无比、如同远古巨人般的高炉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它们顶端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如同一条条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的黑龙,将本就铅灰色的天空染得更加暗沉,仿佛一片正在缓缓下沉的黑色海洋。
我们并未进城,而是被引到了“城”外一处早已搭好的高台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墙内的大部分景象。
远处,更有节奏地传来一阵阵沉重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咚……咚……咚……”,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人间发出,而是某个被囚禁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人的心跳,每一下,都似乎能透过脚下的土地,直接敲在众人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将领们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彻底转变为浓重的困惑与不安。
他们是战士,是习惯了用鲜血和荣耀来证明自己价值的狼群,他们能听懂战鼓,能分辨号角,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以及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恐怖声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
这份沉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令明将军!”
一名满脸虬髯,显然是跟随马超多年的西凉老校尉,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他凑到庞德身边,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等皆是沙场搏命的汉子,一生所学,不过是马快枪利,冲锋陷阵!大王将我等晾在这乌烟瘴气的污秽之地,听这鬼哭狼嚎般的噪音,究竟是何用意?胸中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都要被这鬼地方给磨没了!”
他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是啊!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心烦意乱!”
“我宁可在雪地里与敌人厮杀三天三夜,也不愿在此地站一个时辰!”
“大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的渭水之滨,依旧清晰可闻。
我能感觉到,一股焦躁、不满的情绪,正在这群骄兵悍将之中迅速蔓延。
他们敬畏我,但他们骨子里的战士本能,正在抗拒着这个与他们认知完全相悖的环境。
庞德的眉头紧锁如川,他能理解袍泽们的心情,但他更相信我。
他只是用眼神制止了那位校尉,沉声道:“闭嘴!大王自有深意,岂容你我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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