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从筏子上探出头,头发乱得像草窝,沾着木屑和海藻,有根海带还缠在他的瓜皮帽上,随着筏子的晃动轻轻摇摆。他望着商船沉没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些冒泡的水花,一串串的,像谁在水下轻轻叹着气。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花:“老李兄弟……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一家……怕是都要喂鱼了……”
老李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咸涩的味道钻进眼里,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把红布包往怀里又塞了塞,布包的边角硌着肋骨,让他觉得踏实。又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木屑里还混着点海苔的碎末,腥气里带着点咸。他哑着嗓子对阿禾说:“划桨!往亮处走!落星塔的光还在,跟着光走,错不了!”
阿禾赶紧拿起桨,桨柄上的汗湿滑滑的,她用力攥着,指腹蹭过老李常年握桨磨出的包浆,那层光滑的木质触感让心里踏实了些。两人合力将小船划向筏子,浪头却像故意刁难似的,刚划出去半尺,就被个回头浪打回来一寸,船板“吱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好不容易靠近筏子,老李弯腰去拉掌柜的婆娘。女人却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胳膊像焊在了孩子身上,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不……不敢动……一动就掉下去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都在抖。
“妹子别怕,抓稳了!”老李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道,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我在这儿托着,掉不下去。”他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小家伙吓得紧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哭声都哑了,只剩下抽噎,小手在他怀里胡乱抓着,揪住了他短褂上的布扣,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被攥得变了形。
老李把孩子递给阿禾,阿禾赶紧用怀里的拓本垫着,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师太哄受惊的小沙弥那样。又转身去扶女人,她的腿早就吓软了,像两根没煮透的面条,站起来时踉跄着差点摔倒,老李赶紧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入手处一片冰凉,女人的袖子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才发现她的脚踝肿得老高,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痕透过湿透的裤管渗出来,想必是刚才在甲板上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
把一家三口都接上船,小船瞬间挤满了人,吃水线沉下去一大截,船帮离水面只有寸许,浪头时不时漫进来,打湿了众人的裤脚。船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像位年迈的老人在呻吟,每一声都揪着人心,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中间断裂。
老李让掌柜的婆娘抱着孩子坐在中间,那里最稳当,船底的横梁能多承些力。又从船尾扯过块破帆布,帆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红的绿的,都是从旧帆上剪下来的碎布,是他婆娘用旧渔网改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给孩子盖上,别冻着。”他把帆布递过去,女人接过,抖着手给孩子裹上,小家伙裹着帆布,在母亲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
老李和掌柜的轮流划桨,掌柜的显然不常做这活,桨叶总是划出水面,带起的水花打在脸上,他也不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划桨的动作,胳膊抖得像筛糠。阿禾则负责把散落的银锭子往船里捡——刚才混乱中,竟有不少银子从裂开的箱子里滚出来,漂到了小船附近,在浪里打着转,像些调皮的鱼,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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