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哥的银锭。”她轻声说,把那枚银锭单独放在一边,“还能认出呢。”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喉咙又哽住了,半晌才挤出句:“这憨小子,总把银锭揣在怀里,说要沾沾人气,熔出来的镯子才暖……”他忽然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等靠了岸,先把这银锭给李三送去,就说……就说他的镯子有着落了。”
老李已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了伤口,那布条是阿禾给的,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兰草,是师太教她绣的,针脚虽疏,却透着点清新的绿。他听见掌柜的话,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漏着风:“这就对了。人活着,就怕没盼头。只要念想在,啥坎儿过不去?”他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像块暖石砸在心上,“当年我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就靠怀里半块干饼撑着,心里就想着,我婆娘肯定在码头等着我,蒸了我最爱吃的槐花糕,那香味儿,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得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掌柜的婆娘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轻声说:“我娘家妈也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船在海里漂,有时浪大,有时风平,可只要船板没漏,总能靠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水落石出的笃定,“等回去了,我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先给王二娃抓药。那簪子是我娘给的,说能辟邪,可我看啊,人活着,比啥辟邪物都强。”
阳光渐渐热起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层棉花。海面上的雾气散了个干净,能看见远处的海鸟盘旋,翅膀沾着金光,像会飞的碎金。阿禾望着远处的落星塔,那点光已经淡了,却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生了根似的。她摸了摸怀里的碎瓷片,那是从商船残骸里捡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阳光照在上面,竟折射出细碎的虹光,像谁撒了把星星在上面。
“快看!是港口的船!”阿禾忽然指着远处喊道。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平面上出现了个小小的黑点,正一点点变大,船帆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朵盛开的石榴花。
掌柜的手猛地收紧,红布包的边角被攥得变了形,眼里却爆发出亮得惊人的光,像燃起来的火把:“是李三!那小子总爱在船帆上系红绸,说这样绣娘在码头一眼就能看见!”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却忽然想起什么,把红布包往怀里又塞了塞,挺直了腰杆,“走!咱迎上去!让兄弟们看看,咱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了念想!”
老李笑着扬起桨,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力道反而更足了。船桨划破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银,和阿禾手里的银锭子交相辉映。掌柜的也抓起另一支桨,动作依旧笨拙,却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船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像在唱支欢快的歌。
孩子被吵醒了,却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远处的红绸,小手拍着母亲的胳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女人低头对他笑,眼角的泪痕被阳光晒成了淡淡的白印,像朵风干的花,却透着股鲜活的韧劲儿。
阿禾把擦干净的银锭子放进木盒,盖盖子时,听见里面发出“叮当”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铃铛在唱。她忽然觉得,这些银锭子、那张被泡软的银票、还有老李胳膊上渗血的伤口,甚至掌柜婆娘布鞋上的湿痕,都像落星塔的光,看似微弱,却攒着股活下来的热乎气,在这辽阔的海面上,在每个人的心里,亮得踏实,暖得真切。
远处的红绸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船上的呼喊声,粗犷的、欢快的,像阵带着酒香的风,吹得人心里敞亮。老李的渔歌声又响了起来,调子还是跑了十万八千里,却比任何乐曲都动听,因为那里面藏着最朴素的念想——活着,就有希望;在一起,就有暖意。这歌声混着浪涛声、船桨声、孩子的咿呀声,在晨光里漫开,像条温暖的河,载着满船的银锭与期盼,朝着岸边缓缓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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