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蹲在船底,后背的汗把粗布短褂洇出深色的痕,像幅晕开的水墨画。手里的凿子一下下敲在木头上,“笃笃”的声响像在跟老伙计说话,每一下都带着股执拗的劲。胳膊上的伤口刚缝了线,嫩红的肉翻着边,像朵没开的花,一动就扯得生疼。他却咬着牙不吭声,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眼里,涩得他直眨眼,用袖口一抹,留下道灰痕,倒把皱纹里的泥都擦了去。有块木屑弹进眼里,他使劲眨了眨,眼泪混着汗往下淌,滴在船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像船板在偷偷掉泪。
阿禾端着碗草药过来,碗是粗瓷的,边缘缺了个小口,是师太留在庵堂的旧物,碗沿还留着师太摩挲过的包浆——师太圆寂前,总用这碗给后山的野狗喂食,说“万物有灵,都得好好待着”。碗沿冒着热气,药香里混着艾叶的苦,是师太亲手配的方子,专治跌打损伤,说“跑船人哪能没点磕磕碰碰,苦日子熬过去,就甜了”。
“歇会儿吧,李伯。”她把碗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老李“嘶”地吸了口凉气,她赶紧缩回手,指尖还留着他伤口的温度,烫得像团火。“这松木硬,急不得,仔细伤了手。”
老李接过来一饮而尽,药汁的苦在舌尖炸开,像吞了口黄连,从舌尖苦到心口,他却咂咂嘴:“苦才治病。”他抹了把嘴,指腹蹭过嘴角的药渣,“这船得赶在三日后的大潮出海,听说南边来了批新茶,雨前龙井,金贵着呢,得去抢个好价钱。”他摸了摸船帮,指腹蹭过被海水泡得发乌的木纹,那里还留着他婆娘当年刻的小记号,像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他婆娘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她还说“等这船再跑一趟,就换个大的,带着娃去看海”。“老伙计跟我跑了半辈子,从南到北,载过丝绸,运过瓷器,连皇帝老子的贡酒都拉过,可不能让它歇着。”
阿禾蹲在旁边,帮他递钉子,忽然看见船板的缝隙里卡着片碎瓷,是那艘沉船上的青花瓷,边缘被浪磨得光滑,像块被海水养了多年的青玉。她小心地抠出来,放在手心,瓷片上的缠枝莲纹还能看清,只是缺了个角,像朵被掐掉半片花瓣的花。“这瓷片……留着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颤,“也算个念想。”
老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粗布的,边角都磨破了,那是他婆娘的嫁妆。他让她把瓷片放进去,里面还躺着半块雷峰塔的碎瓷——那是他儿子小时候去杭州玩,非要捡块塔砖作纪念,如今儿子在城里读书,总写信问“船修好了没”。两块瓷片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轻响,像两颗心在说话。
雾渐渐散了,晨光把船滩照得亮堂堂的。老松木的清香、汗味、海水的咸腥混在一起,酿出股让人踏实的味道。老李的凿子还在“笃笃”地敲着,像在给这味道打着节拍,每一声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就像这海里的浪,再大,也总有靠岸的时候;就像这船,再破,修一修,照样能扬帆出海。而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故事,那些攥在手心的念想,总会跟着船,跟着人,一起驶向更远的地方。
掌柜的蹲在票号门口的石阶上,那石阶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凹痕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像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他手里的银票被捏得发皱,纸页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怕碎成渣。指腹在票面上来回摩挲,把“某某票号”的水印都磨得发亮,几乎能透光——那是他带着伙计们在海上漂了四十天,忍饥挨饿才换来的血汗钱,如今却成了张可能兑不出银钱的废纸。
票号的张掌柜探出头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的灰被他用袖口胡乱蹭了蹭。看清掌柜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进来吧。你这裤脚还沾着滩涂的泥,鞋底子都磨穿了,怕是在石阶上蹲了半宿?”
掌柜的站起来时,后腰像被钝刀子割似的疼,他龇牙咧嘴地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栽倒。票号里的檀木柜台泛着暗红色的光,映出他蓬头垢面的影子——头发黏成一绺绺,沾着草屑;衣摆上的泥渍干成了硬块,是昨夜在滩涂捞货时蹭的;手腕上还有道未愈的伤口,是被渔网勒的,血痂混着泥,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张掌柜,您再看看……”他把银票递过去,声音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掌柜推了推老花镜,指尖捏着银票边缘,对着光看了又看。阳光透过窗棂,在票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水印里的“福”字模糊得像团墨。“这水印糊了,”他眉头皱成个疙瘩,指腹点了点票面,“按规矩,这种票子是不能兑的。”
掌柜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起船上的伙计们——老王的儿子等着这笔钱救命,小李要娶媳妇,就连最年轻的小马,也盼着给娘买块新布料。他喉结滚动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掌柜摇头。
“罢了。”张掌柜忽然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擦镜片,“看你这手腕上的伤,就知道这笔钱来得多不容易。我给你兑七成,余下的……等你下次来,带着新货的单子,我再补你三成。”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都是跑江湖的,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