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碎瓷片拼的小帆船,比巴掌还小。边缘被她磨了整整三夜,光滑得像鹅卵石,桅杆上缠着截红绸,是从师太的旧帕子上剪的——那帕子师太用了十年,边角都磨破了,却总说上面有北边的风味。“师太说,物件带着念想,就能护着人平安。”阿禾的声音有点抖,“这船帆是用最大的那块碎瓷片做的,正好带着半朵牡丹,我用金线沿着纹路勾了勾,像不像真的开了?”
老李捏着那小帆船,瓷片的凉混着阿禾手心的热,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烫出个印。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往阿禾手里塞。油纸是用桐油浸过的,带着点草木香,里面的海苔饼还带着温度,烫得阿禾的手指缩了缩。
“路上饿了吃,”老李的声音有点哑,“到了北边,要是吃不惯粗粮,就找个茶馆,泡饼吃也顶饱。我给你多加了芝麻,就知道你爱吃这个。”阿禾的眼眶有点热,赶紧别过头去……
“朔风号”解缆时,风更急了。甲板上堆着的棉花被吹得飞起来,棉絮像场轻薄的雪,落在阿禾的发上、肩上,钻进她的衣领,凉丝丝的。她站在船尾,看着“破浪号”越来越小,老李还站在船头,烟袋锅叼在嘴里,火星在风里明灭,像颗不肯落的星。
船转过一个弯,“破浪号”的影子被浪头挡住了。阿禾才打开油纸包,海苔饼的咸香混着海风漫开来,咬一口,酥脆里带着点韧劲,像老李讲的那些故事,苦里裹着甜。饼渣掉在蓝布衫上,像撒了把碎星子,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嘴里,连渣都舍不得浪费。
甲板上的棉花堆里,不知谁插了束野菊,黄灿灿的,被风吹得直点头。花茎上还沾着点泥土,是从码头边的石缝里摘的——今早她来的时候,看见老李蹲在石缝边,用手把压着花的石头挪开,嘴里还念叨着“让它晒晒太阳”。阿禾把那束菊别在帆绳上,看着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忽然觉得,这野菊像极了老李,长在贫瘠的地方,却活得泼辣。
她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老李守着海,是守着他的念想。而她往北方去,是带着他的念想,也带着师太的。师太弥留时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阿禾,那半块瓷片,说不定能在北边找着另一半。你师父的亲人,或许就在那里……去看看吧,了了这桩心事。”
风从南边来,推着船往北走。船帆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鸟,带着满船的棉花香、野菊香,还有海苔饼的余味,往那片干燥的北方去。阿禾靠在船舷上,怀里的碎瓷片仿佛在发烫,她仿佛已经听见雁门关的风在呼啸,看见黄土地上,夕阳把城墙染成了血红色,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像崖上的松树。
她知道,到了那里,要好好看看。看那干燥的北方是不是真的像老李说的那样,连石头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看雁门关的雪是不是真的能埋住马腿,却埋不住人心;看那些直来直去的北方人,是不是真的像师太说的,心热得像灶膛里的火。
老李摇着“破浪号”往回走,橹声吱呀,像在哼一首老调子。怀里的浮木和瓷帆船贴着心口,一凉一暖,像揣着两个世界。他望着“朔风号”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个小黑点,忽然对着海风喊:“阿禾,记着给我捎块北方的石头回来!要最硬的那种!”
风把话送出去,不知阿禾听没听见。海面上,“破浪号”的影子慢慢融进暮色里,橹声在浪涛里打着旋,像首没唱完的歌。老李摸了摸怀里的瓷帆船,忽然笑了——阿禾这娃,连碎瓷片都能拼出船的模样,到了北方,定能把那些念想,都好好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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